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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生

【小小说阅读】 2017-12-03本文已影响

朱朝敏 湖北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湖北省作家协会文学院签约作家,鲁迅文学院第19届青年作家高研班学员。出版散文集《她们》《涉江》《开败时间的花朵》,小说集《遁走曲》和《鱼尾裙》。若干文字发表于《花城》《北京文学》《天涯》等文学期刊。文字入选多种年度选本和选刊。作品荣获第四届全国冰心散文奖和《西北军事文学》2012年度优秀中篇小说奖。个人荣获湖北省第八届屈原文艺创作人才奖。

路会像人一样死去:

静静地或忽然地断裂。

别离开我,我想成为你。

在这个燃烧的土地,

词语得成为荫凉。

——耶胡达·阿米亥

1.冷了自然落散

那一天,祖母颠着小脚从庙寺下来,救了我。

我在无忧愁潭下面的一块青石边洗手,然后提起双手,交叉着抱在胸前,看恢复平静犹如镜子般光滑的水面。有人(是谁呢?)在后面伸出双手蒙住我眼睛。刹那,我右脚一滑,重心偏移,人就滑到潭水里了。

祖母正从庙寺下来到了无忧潭边。庙寺在山林,山林下就是无忧潭。无忧潭宽广浩淼,一路沿着山林绵延,却又心事重重地裹紧内心,深陷于四围。祖母早已经下来,走到庙寺对面的潭水边。看见我滑进潭水,哎哎下坡,伸手给我,而我还在潭水里滑,手臂被绿幽幽的潭水迅疾淹没,只剩下了掌心上的手指。祖母前倾身子,右手朝我手掌拽去。我获救了。浑身湿淋淋的,脸庞也是湿淋淋的,喉咙被一股粗壮的气流充塞,呜咽钝钝,含混不清。祖母抹了把我眼睛,闪开身子,生气地嚷道:看看,是哪个缺德鬼推你下潭的。

脸庞仍然湿淋淋的,我甩了下双臂,抬起右手也抹把眼睛。眼神飞向无忧潭上,一阵散漫地扫射后再移向我身后的庙寺。庙寺在葱郁的山林中,露出一角飞檐。

静悄悄地。树木、庙寺、台坡房屋、田塍沟垄……偶尔几声狗吠和鸡鸣,也不见个人影。

是红夭吧……我收回眼神,喃喃道。

不是她又会是谁?虽然我没看见她,等我从潭水里上来寻找那个蒙住我眼睛的人——早已杳无踪迹。

祖母脸色铁青,用仅存的左眼盯着我,死死地。她的右眼已经瞎了,说是哭瞎的,为来到世上却没能留住的十个孩子。每去一个,她都号啕一次,而号啕在以后的日子里过渡为暗自淌泪。十个孩子,无尽岁月的泪浸,身体盐分的流落,右眼终于被浸瞎了。她的左眼并未因此清亮多少,相反,看上去混浊昏暗。但此时,我眼睛分明感觉到祖母眼睛里抛出的锐光,便移开眼神,再次喃喃道,她总是这样疯闹,居然在潭水边蒙我的眼睛……我是在为红夭解释,还是在为自己开脱?

这样的妮子,你玩不起的。祖母伸手,拽住我右手爬到岸上。她喋喋不休地交代,你和红夭怎么会玩一块呢?你们合不来的,看她那个样子,疯癫又没个正经地,怕是菩萨也拿她没办法……这次长教训了吗?还理不理?

她要理我,不管我……祖母回头,浑浊的左眼又抛射来锐利的钉子。她打断我的话,说,不管不管,那是她的事,她再脸皮硬,还硬得过你的冷落?冷了自然落散了。

我祖母说完就丢下我颠着小脚走开了。我耳边却还回响着她的话,她的话总是这样,说过一些,在我耳边响一阵,就落到我心里,而后又从我心里冒出来再次响起。这是她的能耐——我是服气的。比如,脸皮硬,还硬得过冷落?冷了自然落散了。许多年后,它成为我处世的一种哲学。

我懵懂地站在原地咀嚼祖母的话,眼神散漫地飘移。

祖母走几步又走回,眨巴左眼,问我,你干什么,刚才在潭上,也不见你洗手啊?好多次看你傻蹲在这块青石上,也不晓得做什么,像——祖母掉过头,嘴巴止住了。

顺着祖母的视线,我偏头发现,岸上老柚子树下,亚兰笑嘻嘻地坐着,她坐在柚子树裸露在外面的根茎上,眼睛盯着无忧潭水,一番细究似地盯看。

亚兰当然要来的,夕阳西下倦鸟归巢时分,这个满面笑容的女子就坐在柚子树下,先是朝无忧潭一番细究打量,然后右手翘起食指在空中写画——哪里是空中呢?就是隔着空气的潭水。

我明白祖母尚未出口就止住的话,她不过说我像眼前这个亚兰一样在潭水边发痴发呆吧。

不是,我在看,她在乱画。我辩解。

你看什么,问的就是这。祖母很不耐烦我的辩解,在她看来就是顶嘴犯上。

我看什么呢?我一时语塞,眯眼回望浩淼而深沉的无忧潭。对面茂密的山林,在潭水上倾倒它铜墙铁壁般的影子,黑而结实,哪怕此时,风过潭水,水起波澜,黑影却被焊住般纹丝不动。我想,这些影子,要么定力十足,要么是被潭水的磁性吸住了。

看自己。

我的回答与其说是敷衍,不如说也是大实话。我蹲在潭水边,端直了上身,眼睛盯着绿幽幽的水面看,我真的只看见了自己。一张青涩不乏秀气的脸庞,大而黑的眼睛有些模糊,却直透我心胸。我的面庞贴在水面,遮盖下面的东西。于是,我伸手拨开再拨开,水面荡浮起层层涟漪,涟漪很快平静,就在平静下来的瞬间,破碎的光影的缝隙中,如同庙寺屋顶的黑影斑驳可见。那传说中的……水纹越来越细小,我的面容迟疑地贴在我眼前,否定我对瞬间的捕捉。

2.蛇有灵性

晚上,红夭啪啪地拍响我家院门。

谁呀谁呀……我祖母跑去开门,一看是红夭,后面的话便堵在嘴边。红夭却一头跳进青石门槛扎进院子里,抓住我祖母的手,惊恐着眼神回头叫道:蛇,有蛇跟着我。

蛇?我跑出来,站在红夭旁边朝院外看。院子外就是台坡,台坡旁边是菜园,菜园两侧栽种藤条枸杞树桑树,我家院门口的台坡却是猫猫刺和老柚子树。树木下绿草铺路,蛇扭行其中,太寻常了。

但青白的月光下,夜风轻拂枝叶,黑影抱团飘忽,在地上留下杯盏般的痕迹。哪里有蛇呢?

祖母轻轻拿掉红夭的手,左眼暗示我回去不要理睬红夭。我怎么走得了?红夭居然又抓住我的手,拉我一起寻找外面跟踪她的蛇。

是一条花斑蛇,胖身子,还左摇右拐地,很吓人,从我爬坡就跟上我了,奇怪,现在不见了,难道是你们家养的家蛇?

在我止步时,红夭的眼神转向我。

蛇凭着气味认人,到我们家,它当然就放松了,也就掉头走了。祖母插话道。

哦,真是你们家养的啊——红夭的话马上被我祖母打断,祖母硬着口气问,红夭,你下午推她到潭水里去——祖母的话也被红夭激动地打断,没有,我没有推,不信问她。红夭的右手食指指向我,几乎戳到我鼻尖。

你是没有推我,可蒙住了我眼睛。

就是嘛,没有推你到潭水去,说什么说。红夭丢下我和祖母,跨进大门,向我母亲借缝纫用的线团。说是她母亲晚上缝衣服差线了。她母亲落霞是我们庙村的外人,本质上又是庙村人。怎么说呢?红夭的外公外婆均是我们庙村人,外公参军出去留在了省城,然而某一天却被抓进牢狱,她外婆于是去闹,也被抓进牢狱。红夭母亲落霞疯了般地到处求人,求着求着,红夭外婆出来了,红夭外公也出来了。但红夭外公出来不久却吐血死去,接着红夭外婆带着落霞回到庙村。哪里是她们两个人呢?落霞是怀揣身孕回到庙村的。在落霞生育红夭前几天,红夭的外婆落水无忧潭走了路。

落霞,成为红夭母亲的落霞,变了个人似地(当然,是相对刚回到庙村的那些日子而言,而以前她生活在省城,谁知道她以前的样子呢?),好吃懒做,不种田不学手艺不操持家务,整天花枝招展,涂红抹白,在我们庙村整个岛上云游,遇到哪家红白喜丧,就凑去混一天饭吃,说是混,有时也冤枉了她。倒不是落霞会伸手帮忙招待宾客,或者客串厨房事务,在家都不做,何况别家?而是,遇到女儿出嫁的,落霞可就受到欢迎了。她有装扮脸面的全套家私,还会梳理各种时髦发式,更重要的是,她有我们庙村甚至整个岛上都难得及时接轨的流行衣服,难得的是,落霞很乐意奉献她所有的饰物和才技。当落霞装扮完一个即将上轿的女子时,会垂着双手在一旁静静打量,由衷地说上一句话:最美的时候最美的人,你都赶上了,真有福气。

我们庙村的都记得她那句话,似乎那是落霞最靠谱的一句话,其他的,落霞都是嬉皮笑脸地,没得正经的,特别是跟男人说的话。大概男人都喜欢那些漂亮的时髦的女子,即便他们都知道落霞在骗他们,可是遇到落霞,他们还会及时送上他们神往的眼神,还会在落霞不知道施展什么魔法的骗术中献出她想要的东西。

落霞难得在家,在家就是描画她的脸,用夹子在火中烧,然后夹卷她的黑发,再则就穿针引线缝制衣服。她的衣服每件都是她自己亲手缝出来的,而女儿红夭的衣服却交给我母亲这个裁缝。现在,红夭来我家借线团,定然是落霞又在为自己缝新衣服了。

红夭接过我母亲的线团转身就走。我祖母还在纠缠刚才的话,指着我喊道,红夭,你看她在潭水上洗手却突然蒙她眼睛,这不是成心想推她下水吗?

没有啊。红夭侧过脸,嬉笑着回应。月光下,她抬起的脸庞生动而俏皮。刚刚停顿几秒,又接着说,她没有洗手,我也没有推她下水……喏,她不是好好地。

说完,红夭拔腿又走,胸脯如同两个兔子似地腾跃。我祖母愠怒,又奈何不了红夭的狡辩,站着生闷气。我讪讪地,看了眼红夭又看祖母。

呀,你家蛇——快成蟒了,还在下坡等我,你们送送我。红夭刚迈出院门的右脚又收回来。

祖母上前拽住我。

红夭呵呵笑了声,折到屋檐阶下,寻到一根木棍子,拿起在地上咚咚地敲两下,说:好,结实。

还是嘱咐下,我家的蛇有灵性,哪里就养一条呢?它们可是凭着气味记东西的。祖母的话刚刚出口。红夭又站住了。我也惊奇地看着祖母。

祖母缓下语气又说,红夭啊,我可嘱咐你了,你打不死我家的蛇,蛇可就记住你了,只要闻到你的气味,就跟上了你。

红夭的脸庞在月光下凝然霜白。我祖母拽住我右手转身回到堂屋,不过又留下一句话,说来,蛇都是听招呼的,它们听到棍子敲地的声响,知道你礼敬它们,自然就给你让道了。你可清楚了?

红夭哦哦两声,敲着棍子离开。

3.就一个指标

红夭至少比我大五岁。她是初中生了,可她并不在镇上初中住读,而是留在我们庙村小学里,借我们庙村学校的操场跟着李世界老师练习排球。她整天肩挎装着排球的网兜出入校园,网兜刚好齐腰身。每走一步,网兜在她小蛮腰上嘚嘚地蹦跳,很是威风神气。李世界老师正是我们庙村人,是我们庙村老书记的儿子,一直在岛上的镇中学教体育,组建少年女子排球队参加县级市级甚至省级比赛,多次获得名次,我们岛上也成为省里有名的排球乡。据说,他带出的女队员,有两个分别被选拔进体校和厂矿企业了,一下实现农村女孩鲤鱼跳龙门的愿望,还有一个就是我琴表姐,居然被省级女子排球队借走了。

世界老师正在为明年春上的省级运动会做准备,因为还有近一年的时间,所以世界老师先暂时在家休息。

哪能就这样休息呢?我肯定是不能,一定要加强训练,只好跟着世界老师回到庙村了,幸好我们是同村人,关系还不错……红夭的这番话不晓得重复多少遍了,含着沾沾自喜,还有卖弄。

有什么好卖弄的?一些大人,当然是妇女瘪瘪嘴,眼神碰撞,嘴角浮荡几分笑意。心领神会的嘲笑吧。这是我们庙村人都知道的,红夭所说“关系还不错”,不过就是她母亲落霞与李家的关系。这关系……怎么说呢?咳,在靠工分挣钱的日子,好吃懒做的落霞能够吃喝不愁,靠的是什么?还不是李老书记的一笔工分记录嘛。若单单是这么简单,我们庙村人还不会笑,特别是嘴角翘起,鼻子哼哼的嘲笑了。起码,落霞为我们庙村送走和迎来多少美丽若仙的女子?这笔人情,我们庙村人是记得的。我们庙村人终究瞧不起她了,没得正经的落霞。她不但与李老书记勾搭得热火朝天,还与李老书记儿子李世界老师也黏糊不清。这就太不清白了,没有规矩了。怎么说都说不过去了。

世界老师有时来我们学校有时不来,而红夭却每天坚持来学校训练。世界老师在学校,她会迎上去,然后在操场上与世界老师隔着一张球网对打训练。这样的时候很少,多半时候是红夭跑步做操——按照她说的是在做体能训练,再就是对着墙壁一个人嘭嘭地练球。

这么辛苦干什么?又没老师在。

我们历来认为,我们所有在学校的活动都是老师的要求,而红夭却经常不在老师视野内,多好啊,还这么辛苦简直是自找苦吃。

我一定要选上去参加省级运动会,一定要,参加了省级运动会,进体校还是其他厂矿企业还是留队,就任我挑选了,反正那时凭我兴趣,我是进城了还怕什么?红夭满脸绯红,双目烁烁,是憧憬还是劳累?

还不是李老师一句话嘛。我们几个人唧唧喳喳地,嘻哈着笑成一团。是啊,这不是什么犯忌的话,红夭不是自己说过,她们家与李老师家关系还不错嘛。

你们懂什么?红夭抓起地上的排球,朝空中抛去,接着,脚尖一踮,双手交叠,送出排球。排球狠狠地被墙壁撞回,红夭右手横扫,排球再次被墙壁撞成直线弹出,却被跳起的红夭抓在手心里。

你那琴表姐可是世界老师的红人,世界老师也正想要她暂时归队。红夭气喘吁吁地回头看着我说道。

我听出她话里的敌意,想到她前几天险些推我落潭的事情,很硬气地反击:琴表姐排球就是打得好,再说她一个人也打不了排球,碍你的事了吗?

嘭,排球滚落在地上,又被红夭右脚踏住。她气呼呼地说道,怎么不会?我们整个岛上这次就一个指标,你小琴表姐归队,可就是占我的指标。

要是你排球打得比她好,当然她抢不走你的指标了。

我转身离开,但红夭接近气愤的喘气声跟踪而至。我加快脚步,喘气声还是甩不掉。我回身看,果然红夭跟着来了。这次她竟然没有带排球。

嗨,你知道那天我看见你在潭上发呆,为什么要蒙住你眼睛吗?

我瞪起眼睛看她。为什么?这个女子总是这样,看见我们这些小女生,就忍不住瞎逗弄,甚至某一天看见一个女同学在路旁棉花田边大便,居然抢走女同学手中的纸张。就是不正经寻着乐吗?还有什么。

嘿嘿,我告诉你,下次我还要趁你不注意时,蒙死你的眼睛,嘘。红夭撮起嘴唇吹出一声哨子,得意地转身而去。

你以为我还上你的当?我恨恨地边走边想。到无忧潭边,遇到扭着腰身的女人,是红夭母亲落霞,她穿着淡绿碎花的长裙子。说实话,很招眼,我因为刚才与红夭争嘴,实在想冷落她们,一双眼睛却怎么也冷落不了。

丫头,不认得我了?盯着死看。落霞眼睛翘起,眼梢朝斜搭下来的刘海飞去,整个人妩媚得就像天边的晚霞。落霞渐渐走近,继续问,我家红夭又在练排球吧……是她一个人还是……落霞的眼梢放平,双目炯炯地望向我。

还是什么?我不懂她的意思。

落霞收敛微笑,再次靠近我,低头问,看见李世界老师来没有。

没有……我走时反正没有看见李老师来。我摇头回答。

哦,你意思是说,世界老师喜欢在你们放学后再到学校来……来教我家红夭练习排球。落霞双眼放出深长的光芒。

她这么一说,我还真想起来,我昨天放学扫地后离校时,正好遇到李世界老师来到学校。我们学校没有校门,他走到了操场时与我擦肩而过。我走到路边回望,操场已经空无一人,他定是到后面练习室去了。那个练习室嘛,简单得很,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还有一张做仰卧起坐的绿色垫子,再就是几个起了皮的排球和篮球,还有网兜。它是我们学校专门为李世界老师准备的办公室,也是红夭的室内练习室。

是吧,我昨天放学扫地后就遇到李老师来了。

落霞垂下脸庞,疾步而去。她的背影在余晖下仍然生动抢眼。

4.菩萨都还低头

亚兰坐在无忧潭边的老柚子树裸露在外的根茎上。她上身朝前倾起,眼睛盯着潭水,右手在空中打开,翘着食指描画。

她在画或者写什么?

没有人知道。那些在她手下诞生又缺乏依附的手迹,谁也看不见,包括她自己。所以她才不厌其烦地描画或者书写。乐此不疲。

她总是这样高兴,笑嘻嘻地。白胖的脸庞瓷器般地反射着余晖,那细绒绒的汗毛竟然招现出金色。其实,亚兰的五官不好看,眼睛小了,一笑上下眼睑就搭在一块,鼻子也不挺直,嘴巴也一般没有什么特色。但亚兰无疑在我们庙村是美丽得无人可比的。她比我母亲小不了多少,却轻易凝固了时间,把十八岁的年华保持到现在,也许……将来。她的青春似乎无敌,然而我们庙村女人还是一点也不羡慕,甚至充满了惋惜。

这个痴傻女子把容貌停留在十八岁,把心智停留在五六岁。或者这样说,亚兰是因为五六岁的心智才挽留住十八岁的容颜——这有什么羡慕的?

她是退回去的。我母亲说,五六十年代扫盲,想上学的都可以上学读书,一个班上年龄参差不齐。她们在一个班上上学,亚兰是年龄最小的,却成绩最好,到初中就她俩跑镇上读书,后来镇上办起夜校,亚兰在夜校当起老师。夜校里,有一个从市里来的男老师,戴眼镜着灰布长衫,斯文儒雅。我们庙村上年纪的人都看见过那个老师,他来亚兰家里,背个画夹子,住在亚兰家好些天,与亚兰在无忧潭周围转来转去,对着潭水吟诗作画,还到无忧潭上的山林去转,去撞山林中庙寺的破钟。某一天,长衫先生正在无忧潭边画画,我们庙村来了几个人,扔掉长衫老师的画夹,铐上长衫先生双手。长衫老师拔腿狂跑,却又被拽住肩膀。就在拽住肩膀的一刹那,长衫先生跳进无忧潭水里。

亚兰每天来无忧潭水看。看着看着,人就痴傻下来,笑嘻嘻地,只晓得伸手朝着潭水乱写乱画。

长衫先生犯了什么罪?我们庙村猜测不一,有的说他本是畏罪潜逃在外的犯罪分子,有的说他是资产阶级家庭的富少,父母被押,他被送去改造却公然反抗中途逃脱,有的说他是潜伏下来的特务……总之就是怎么也脱逃不了干系的“政治犯”。

这么说来,亚兰是被爱情之火灼伤了神经,在她十八岁那年突然倒回了成长,容貌停留,心智退回五六岁。

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谁会争究其举止再轻易地搅扰?哪怕以寻乐找玩的红夭也不。她冷不防地伸手去推去撞还会伸脚去踢,鼓捣出意外事故,然后转身跑掉,在询问质疑中狡辩胜出,哈哈冲天地快乐表白她不过开玩笑而已。红夭却从不打亚兰的主意。她经过蹲坐在老柚子树裸露在外的根茎上的亚兰,眼睛充满狐疑地打量,也只打量而已,而后轻轻走过。

她的皮肤这么好,一点都不老去。红夭会这么感叹一句。

哪里是感叹?隔三岔五的感叹,在时间中削弱了力量,变成了疑问——在我们听来就是一种发问了。既然发问,就有人回答:傻子呗,长不大了。

这根本也不是回答。公认的明摆着的答案,只不过在某种场合,以呼应疑问的方式说了出来。

那个说出来的人,却被红夭伸脚踢倒。红夭这次踢倒不同以往,以往都是笑嘻嘻地,玩笑似地,踢倒就跑,而现在却不是,她涨红了脸圆瞪着大眼,怒气冲天。

你知道个屁——红夭骂道,她双手叉腰,眼睛横扫我们,继续骂,你们庙村这些土包子们,就只会做个井底之蛙,还是个没见过世面的癞蛤蟆。

我们轰地一下散开。庙村的人是不喜欢骂人的,何况红夭还是个少女,何况她也是庙村人,她把她自己撇开骂我们庙村人,这叫我们感觉到难为情。红夭不许我们走,左右手拽住两个小女生,双眼喷火地教训:告诉你们小妮子,心底自由天地宽,人才不会老去,谁能做到?亚兰做到了。再不能认为她痴傻。

我们陆续跑掉。红夭气吁吁地站在原地,双手交叠,朝柚子树看去。柚子树下,那个倾身于潭水的亚兰,全然不管我们的吵闹,笑嘻嘻地,翘起右手食指,如同戏台上的人儿翘起兰花指在空中写画。

亚兰……你在干什么呢?红夭突然问道。

我们齐齐地停止脚步,回头张望。红夭那迟疑又温柔的声音,在我们耳朵边回弹,那是红夭的声音吗?

红夭正一步步走近老柚子树,她的脚步轻缓。而声音在几番回弹后陷入孤寂,最终沉没于潭水中的鱼跃声和风儿拂动枝叶花草的声音中。

嘴巴微微张开的亚兰,头颅微微仰起,眼睛盯着她的兰花指,兰花指在空中虚无地游走。她沉浸于她的世界,始终保持嬉笑模样。余晖下,那近乎透明的脸庞如同染上胭脂,而眯缝的眼睛汇集着投射来的霞光,烁烁有神。

那是一个傻女吗?

我们在那一刻,见证了红夭所说的话:亚兰不是傻子。可我也不同意红夭的话,什么心底自由天地宽,哪里是正经话。自由跑马了,心底还宽个啥。

我回去转述红夭的话。我祖母呸呸两声,瘪着缺牙的嘴巴说,这个妮子啊,就是心野得很,她以为聪明人就是天不怕地不怕?人生只有八颗米,走遍天下不满升,晓得不?菩萨都还低头。

我不明白祖母的话。但我大体知道,我祖母是不喜欢红夭的,主要是因为红夭太占强太霸道了,有悖我们庙村特别是我祖母眼中的女儿观。

还“你们庙村”,看她奔到哪里去。

奔哪里去,她是要跟着世界老师打球……打回城里去。

5.倒影

我在无忧潭边又止步了。

红彤彤的霞光在潭水上铺陈,又被微澜分割出波光粼粼。绿幽幽的潭水犹如夕阳下的古墓,一点点在风中吸纳再削弱红色。岸那边的山林和山林中庙寺的飞檐翘壁倒影在潭水上,排成一座绵延的城墙。我脚下面的潭水,深碧、幽静、凝然。一阵风过,水面拂起细纹,犹如我祖母额头的皱纹。

我下坡蹲在青石上。青石一半在潭水里一半在水外。它宽阔而厚实的身子插进潭水,直至水底的淤泥。我端直了上身,尽量不把自己的脸庞贴在水面,以免影响我对潭水下面的探究。

这块青石,曾经有三五个青壮后生合力去拉去抬,终究徒劳。这些后生是到我们庙村实践的知识青年,他们不相信我们庙村的传说,以为青石不过刚刚插进岸边的淤泥里。他们最终气喘吁吁地跌坐水边。那拔出一截身子的青石,几乎戳到岸上,可是雕刻了多种图案的青石还是拒绝上岸,未知的部分埋没于潭水里,不知道止境。

他们信了我们庙村的传说。

在正对面山林的岸上,有一幢巨大的庙宇,很早以前矗立于无忧潭边,矗立于我们庙村,有一天不知何故竟然倒塌,然后消弭,它的残垣断壁深深地扎进无忧潭。而收容残身的潭水会在每个夕阳西下的时刻,映现出庙宇的影子。

我睁大眼睛看。石刻的大朵莲花,它蒙上一层水膜,渐渐浮荡于我眼中,而后面有几个端坐云朵上的仙人,吹箫、骑驴、摇扇……隐约闪现。我一激动,倾倒上身,我的面容贴在水面,我伸手去拨,拨开,漩涡般的水流中,黑影矗立于水中,冲天塔般的黑影又在若隐若现。这是庙宇的影子吗?

水面深碧、凝然,我的面容再次贴在上面。只有我自己,还有飘坠的树叶。

放了我,你都快把我臂膀拽脱臼了,干吗这么心狠……红夭的声音,急切、愤怒又充满了委屈。

死妮子,还有脸嚷嚷?你懂事点,挣点脸面,我们回家去说。落霞拽着红夭的臂膀走来,她哪里拽得动呢?红夭不听不依服,死劲地想挣脱母亲落霞。刚刚脱开,又被落霞拽上。两个人打架似地扭拐到无忧潭边。

放了我,你还好意思说什么脸面?你有脸面吗?到无忧潭瞧瞧你自己,我不争究你,你也省事些,就别管我。红夭的声音是不管不顾地大。

落霞咬定一个词,先回家。双手拽着红夭的右臂不放松。

我不,这不是我的家,你有本事就带我回省城去,那才是……红夭的声音越来越大,却被落霞突然大起来的声音打断。

红夭,你听清楚,我回不了省城,就只能在庙村,你也只能在庙村……我们天生就是庙村人。

不。红夭使劲,挣脱了她母亲落霞,顿足叫道,你回不了,我能。

落霞望着红夭,突然泪水溢出,声音哽咽着说道,回家说,啊?说着,落霞的眼神朝路边拢来的人群扫过,又把眼睛落在岸下张望的我身上。

红夭一个退步,声音放缓和了,一字一顿地说道,你若是真的疼我,你应该知道做什么,而不是和我抢那个男人。

疯子。脸色通红的落霞一个箭步上前,抡起巴掌扇去,却被敏捷的红夭拿住伸出的右掌,又被红夭猛然一推。毫无准备的落霞朝后趔趄,脚步被长裙子绊住,跌倒岸上。幸亏下面正是坡路,而我正站在坡路上,我挡住了滚落的落霞。

红夭愣怔在原地,还在不服气地叫嚷,声音明显小了下来。你不是不晓得,我的愿望就是要回到城里,而现在我只有一条路,就是打球,又只有一个指标——你却从来不肯为我求他,我只能靠自己。

落霞在我的帮助下,站起来,浑身发抖,伸出右手,嘴唇蠕动。但岸上,红夭已经转身跑掉,只有那些佯装经过的乡邻。

我扶着(就是与落霞的手挽着)落霞上岸。落霞站定,呼出一口气,甩掉我的手,疾走几步,又捂住了胸口。旁边一个妇女关心地问道:怎么啦,落霞?

落霞挤出微笑,摆手说,被那不听话的妮子气得头晕。说着,又走几步,靠在老柚子树上。柚子树下,嬉笑着脸庞的亚兰,正倾身在空中翘着手指写画。

落霞靠了一会儿,抬头,望向对面的山林。也许不是看山林,就是茫然,就是发怔。

我掉头走时,落霞却叫住了我。

她央求我回学校看看。

看什么?我愣怔一会儿,问道。

落霞也怔住了。好一会儿,才挤出微笑,说,我今天晚上请李世界老师吃饭,这不,天已经晚了,我回家准备去,你帮我请世界老师,好吗?

我?我脸颊发烧。我一个小孩家,再说,和世界老师根本不熟悉,他可是我们庙村整个岛上甚至县城里的大人物。

这样,你去学校看见红夭,就要红夭请世界老师来,丫头,你带个信就得了。

这样还差不多。我刚抬步又停下,问,红夭跟你闹翻,知道你会找她算账,还会回学校?再说——世界老师兴许也回家了。我可能一个都碰不到。

落霞噢噢两声,抬脚走掉。她还是往学校方向去了。

6.招术

小琴表姐回来了。我舅妈专门来我家,很诚心地邀请我们全家去吃饭,去作陪世界老师。

我祖母当然不去,她要守家,家里的猪狗鸡羊,等着她伺候。即使没有家畜,她也不会去,她一生除了上庙寺没有出过家门。

我第一次与世界老师在一个桌子上吃饭。他与我父亲同龄,看上去却比我父亲年轻许多,这可能与他始终穿运动服有关。正值初夏,世界老师穿着运动短袖短裤,精神抖擞的样子。小琴表姐挨着世界老师就座,拿出她获得的酒杯奖品给世界老师敬酒。酒水斟满后,小琴表姐要世界老师看酒杯底。世界老师凑近看酒杯,啊地叫道:龚雪——你,一个模样。我们都凑近了看。酒杯底子映现出当时的电影明星龚雪,与小琴表姐长相极似。

我仰头看表姐,羡慕极了。世界老师眉眼都是笑,看我不住眼地盯看酒杯和表姐,问我,你琴表姐漂亮吧。

我毫不思索地答道,漂亮。我父亲敲筷喝令,快吃完了回家,你婆婆还等着你回去腾把手。

哦,能婆婆中午……李世界老师话刚出口又改变成:能婆婆的招术怪得很,不过也好得很,我家媳妇就受惠过,什么时候我也请能婆婆铺个蛇皮扎个银针,哈哈。

世界老师你这个大能人,可在说笑话了。我舅妈正好上菜,接过话由衷地答道。

再能,人总免不了病灾的,我婆婆……

我的话再次被父亲打断。他极不耐烦地用筷子敲击桌面,催促我赶快吃完了回家。其实,我祖母根本就不指望我能够给她腾把手,再说,中午也没什么事情,我父亲不可能不知道。看来,他似乎不喜欢我小琴表姐。我匆忙扒完了饭,丢下饭碗回家。

刚到无忧潭边,被红夭拽住,向我打探小琴表姐回来与否的消息。

我骄傲地告诉她,我正是刚刚在她家吃了饭回来,他们家请世界老师吃饭。

红夭松开我的手,继续问,你琴表姐准备留下跟着世界老师练球,要跟我争夺这个唯一的指标?

这我哪里知道。我摇头。不过,我清楚琴表姐而今人在省队,已经是城市人了,她说忙死了,哪里会留下练球呢?

可是,她还是要与我争夺这个指标,不然,她回来请李世界吃什么饭。红夭的声音低沉,眼神漫漶不知所踪,她看上去整个人都充满了感伤。

我第一次看见红夭这样伤感,甚至充满了无助。一时,我心中居然浮出同情。说实话,红夭也长得不赖,可是与我琴表姐,长相酷似明星龚雪的琴表姐根本无法相比。

你母亲不是说也要请世界老师吃饭吗?你们请没有?我突然想起那天落霞母女俩闹翻后请我找红夭和李世界老师的事情。

她请李世界吃饭?红夭转过她的眼神,狐疑地看着我。

还没有请?你们就请世界老师吃饭吧,看他怎么定夺,再说,你排球真的是打的不错,就在平等的条件下,世界老师根据打球水平决定。我好心地建议,完全是不分亲疏的口吻。

吃饭?平等?红夭重复这两个词,接着呵呵笑了,笑着笑着,她眼睛笑出了泪水,接着,右手冲着我上下指点:你说平等就真平等了?他在乎吃喝——你可晓得有多少人接他吃喝过?右手食指正对着我鼻尖,定格般凝固了,包括她突然瞪圆的眼神。

我叫道,红夭,你怎么了?

我怎么啦?嗨,你怎么能够懂?我已经不上学了,都丢了,整天就是跟着他……李世界练习排球,没有别的法子,我只有这条路……红夭垂下右手,摇头,又笑了起来,哈哈地,响亮却孤独的笑声。

我一定会争取这个指标打球,一定……红夭给自己鼓气,眼神炯炯地看着我。我不禁跟着点头。

你真好,整个庙村我最信任的就是你。说着,红夭拉住我的手,恳求道,你帮帮我,跟你表姐说,她差不多已经留在城市了,还是省城,根本不需要再参加我们队打球了,要她把指标让给我,好吗?

我点头,表示试试看。

红夭眼睛放光,自语道,不行,我不能求她,现在有决定权的只有李世界。我也附和她的看法。又重复道,请世界老师吃饭。

你……真笨,他差饭吃吗?吃饭有屁用……红夭可能觉得我一直站在她一边,为说我笨而抱歉,接着解释道,你没看出来吗?我妈她在中间捣乱,她不允许我跟着李世界……练球。

原来还不是李世界老师的问题。我恍然大悟似地哦了声,说,你妈肯定是舍不得你离开她……你说通她不就解决了。

她,你表姐,还有李世界,都是问题。红夭不耐烦地摆手,否定了我的彻悟。

我到学校去了。红夭抬脚走开,又回首朝老柚子树望去。还是中午,亚兰没有来,柚子树婆娑青绿地站在岸边。

这是柚子树吗?怎么从没见它挂果。红夭嘟哝道。

是啊,我也没有看见这棵柚子树挂果。可没有挂果就怀疑它不是柚子树?

这个红夭。

黄昏时,我表姐来我家,还提着一些糕点来看我祖母了。她嘴巴很甜,说中午祖母没去他们家吃饭,她没尽到谢意,就专门买了糕点来看望祖母。说着,打开糕点盒子,拿出一块云片糕,掏出一片喂到祖母嘴巴里。我祖母边吃边点头,说,正宗的仙桃云片糕,甜。

祖母接过琴表姐手里的糕点,递给了我。对琴表姐说,谢什么,我一个老婆子没什么好谢的,还是满心谢老天吧。

表姐脸色泛红,声音轻缓下来,几乎蚊子般地嘟哝,你救我两次咧,你那蛇皮好灵验的。

两次?我脑海盘算开了。第一次我晓得,是琴表姐半夜打摆子,我舅舅舅妈来我家请我父亲,父亲在镇上医院值班没在家,就顺手请我祖母。祖母拿着蛇皮铺在琴表姐肚皮上,对着脉路扎银针,第二天又在四肢上铺蛇皮扎银针,扎完后,表姐就好了。

还有第二次?

表姐走后,我缠着问祖母。祖母不做声。我不屈不饶地问。小妮子哪来这么多话,不该晓得的不能问。祖母威严的训话不仅没喝退我,反而更激发我的兴趣。你蛇皮都铺了银针都扎好了,还什么不能说——你跟我讲琴表姐。她去猪圈屋我跟着去猪圈屋。她去菜园我跟去菜园。她拜菩萨天帝,我也跟在后面,但不低首作揖,只仰着脖子到处望。这下,她就忍不住了,要我跟着烧香祭拜。

行,我烧香拜了菩萨天帝,你告诉我琴表姐的事儿。

祖母终是拗不过我,只好说了。原来是表姐一年前怀上孩子,偷偷请人坠了胎,可身体老是血流不止。我祖母只好又给琴表姐铺蛇皮扎银针,还带着表姐去庙寺烧香磕头,表姐身体好起来,离开了庙村到了省排球队。

唉唉,女子要晓得自重,坏了好身子求前途,求到哪里去?菩萨都还低头。

我自然是知道祖母会一些怪招的,她在我们庙村老人那里有个绰号,名“能婆”,顾名思义嘛,有些诡异又不乏能耐的招术。不过那时,这种不能用道理解释的能耐,都划归为迷信糟粕了,“能婆”的称呼限制在很秘密的场合,祖母的能耐施展也控制在不得已而为之的时候。

但祖母的话着实让我吃惊。琴表姐居然坠胎过——这在我们庙村几乎是无法启齿的丑闻,漂亮在这样的丑闻下就是浪荡了。有什么要人羡慕的?我理解我父亲阻止我跟琴表姐亲近的缘故了。难怪啊。

我痛惜完后,又蓦地明白,祖母的招术全在那蛇皮上。

为什么要铺蛇皮扎银针?

不晓得,我老人传下来就这样,不铺蛇皮扎什么银针,没用。

我没话了。肚子里却全是话,唧咕着拥挤着,一起涌到嗓子眼儿,争着出口,又互不相让,弄得我嗓门发痒发涩。我倒了杯水,咕哝喝下,又缠上祖母问,上次你对红夭说,那坡下草木中的蛇,真是你养下的?

蛇还要养?养的蛇哪还有天地灵气?祖母被我的话愣住,眨巴着混浊的左眼,以问代答。

那你是故意吓红夭的,还吓住了我。

没吓,我这把年纪吓唬孩子家,多难为情。就是这样嘛,蛇是靠气味来记东西的,它灵性得很,认得人也听招呼,礼待它的,它也礼待。

7.罪孽

那天晚上,落霞家里爆发出打闹声。

我们孤岛就是长江水流中矗立的沙洲,每年夏汛时都要遭受洪水的袭击,所以建造房屋前要先垒高高的台子才起屋。而我们庙村地形更特殊,台坡上是房屋,台坡下是菜园庄稼地,彼此被大小不等的水塘沟渠相隔。这样,谁家说话大声点,几乎全村人都能听见。

落霞家的打闹声又在晚上,我们不听见真还难。

实际是,在她们家屋外的路上,就有断续的吵闹声传来。

你……还是孩子……尽不成器……气死我……是李世界老师老婆赵芬芳的声音。她人长得瘦小,声音也蚊子般地细弱,即使骂人,也把声量极力控制在中音部,磕巴着。这不能怪她,这与我们庙村传统有关,我们庙村历来是要求女性温顺贤淑,否则,大嗓门性子粗鲁,如何做得李老书记的媳妇?

放了我,好不好?红夭求饶的声音,也没有往常的爽快干脆,是故意压低嗓门的那种,还带着一丝哭腔。我跟你保证只有这一次,再也没有……

发生了什么?我们庙村的人在听见的刹那,一边猜测一边开了院子门,站在各家台坡前张望。

那晚的月亮大而圆,又湿漉漉地,刚从无忧潭爬上来,水洗了般铺满我们庙村,路上银亮光光。

快要高出赵芬芳一个脑袋的红夭居然披着赵芬芳的一件衬衣,那衬衣显然小了,如同小褂子搭在红夭丰满的肩膀上,没有搭住的——天啊,我们庙村的女性都捂住了嘴巴,尽是白花花的肉,除了屁股上的短裤外,下身也是赤裸在外。红夭被赵芬芳在后面推攘,她居然乖乖地,也不反抗,只把两条臂膀抱在胸前,缩着脖子。

刹那,我们明白了,她的胸脯……一定也是白花花的,就是这个消弭了胆大包天藐视我们庙村的红夭的抗拒。她担心被看见,羞耻的恐惧,使她缩短肉身抱成一个圆团。

但红夭走得慢腾腾地,左逡巡右彷徨。

赵芬芳在后面催促,快……快走……

路上有蛇,它咬了我,以后记住了我,碰到一次还会再咬一次。

呸,你还怕哈……

说着,赵芬芳给了红夭一个拳头。不是拳头,而是伸手去抓她搭在红夭肩上的小褂,红夭如同受到雷劈般,惊叫道,不要。然后飞一般地朝前跑去。

到红夭家门的坡路上,赵芬芳逼尖了嗓门喊:落霞,你来接你闺女。

她这样一喊,我们庙村那些好事的走下自家台子,朝落霞家门前的台坡涌去,剩下的还守在原地,却踮起了脚尖看。

落霞走出院门,看见爬上台子的红夭和赵芬芳,顿时脸色煞白,嘴唇蠕动,嘟哝一声:死妮子。

红夭一个箭步蹿前,从落霞旁边跨进了院子门,又以迅雷不及耳的速度关闭上院子门,把落霞和赵芬芳留在院子外。

落霞,你家红夭可是从我的床上回家的……我那床,你也不生疏吧……可你们是母女,红夭的路才开头咧……

落霞还是煞白着一张脸,也不晓得看哪里,人站着入定般地纹丝不动,只是古怪地冒出一个个饱嗝。

赵芬芳也懒得说了,呆站在原地。

落霞站着打了一会儿嗝,如梦初醒般地抬眼,唔了声,转身去拍院门。

院门紧闭。落霞疯子似地边喊边擂门,开门,开门……

赵芬芳转身走了。落霞擂了一会儿,院门还是紧闭,落霞换成脚踢。

通通通的门声,响了好一会儿,估计落霞也累了,蹲坐在青石门槛上歇息。院门吱呀着打开。

死妮子,你居然跑李世界那里送上门去,真是不要脸到家了……落霞的骂声在关闭的院门里面还是完整不落地传出。

你说话清白些,我都十六岁了,不要你管,你连自己都管不好,也管不了我。红夭的声音再次理直气壮起来。

嘴硬,我扇死你。啪啪的巴掌声,接着是物件倒塌的声音,还有清脆的玻璃落地粉碎的声音。

噼啪——断裂的,还有时间。

落霞家一时安静下来。

但安静没有持续多久,红夭的声音又清脆而蛮横地响起,她几乎是咬着字说的,都知道了才好,他睡了我清白身,占了好处就必须给我个好处,再说,我的球也打得不赖,我不去打球,搞不成。

你不懂呵,这命还有运。落霞的声音软和了,带着颤音,抖动我们庙村夜晚和夜晚下聆听的心。我祖母竖起双手在胸前,口里念念有词……修罪修心。

什么运,不自己找路还等着路来找自己?我的路就是回到城里,你等着看吧。

他——真答应把那个指标给你?

8.回报

我表姐在庙村住上三两日就回城里去了。她很忙,省排球队到处打球,她没有时间在家休息,何况,她也在庙村住不习惯了。

临走前一天晚上,表姐和我舅妈来我家,与我母亲在房间里嘀咕,她们母女大概知晓了李世界老师与红夭那天晚上被赵芬芳捉住的事情,很不高兴,只说,不是个东西啊。我就偷听上了,她们嘀咕的声音小,却还是被我弄清楚一个大概。小琴表姐现在仍然只是省排球队暂借的队员,但她目前正在被省里的一个厂矿厂长的儿子追求,如果留不成省队,就可以去省厂矿当工人。如果这次跟着世界老师参加省运动会打球打出名堂来,留省队可能性就大了,即使不留省队,至少可以回到地区排球队。

也就是说,摆在琴表姐面前的路,有两个选择,她们征询我母亲意见。我母亲不表态,只重复她们母女那句话:不是个东西啊。

我舅妈就表态了,两边都不落实,干脆都不放,重点还是把那个对象要抓牢。

琴表姐哦哦答应后,溜出房间,正好与我撞上,她的脸刷地一下红了。我想起红夭要我求表姐让她指标的话,嘴巴不由张开,话出口却是:你们怎么都想打那个球,就是为了打到城里去?

当然。琴表姐回答,不能留城,谁那么辛苦地打球。

你快成功了,办法也多,不如就把指标让给红夭。

呓,小妮子你说说,怎么就亲疏不分,帮起外人来了,她给了你什么好处?

表姐,我当然跟你亲,可你现在好着,红夭呢,你若真是看见她打球,你也会觉得她应该去打球,再说,她也实在没……

琴表姐鼻子一哼,打断我的话。我让了,红夭也不见得就能得到。

我错愕茫然,看着表姐,不是只有你们俩跟着世界老师打球吗?

哈哈,一个排球队怎么可能只有两个人?我们岛上的指标还可以给县城里的人,说成是岛上的人就是岛上的人,一回事情。

我没话说了。琴表姐刮刮我鼻子,笑着离开了。

红夭比以往练球更加刻苦了。上午下午都去学校练,也不管李世界老师来不来,来了就与他对练,不来,就跑步做体能训练,然后自己对着墙壁击球。

她的丑事还是被渲染得轰烈热闹。说是但凡世界老师来学校,就被人发现他们两人光着身子在办公室垫子上搂抱在一起。

我看见红夭有一次拖着垫子去学校后面的堰塘里洗刷。好奇得很,问她,你这么勤快啊,还给学校洗垫子,在家没见你洗过衣服?

红夭瞪我一眼。我好没趣,正想离开,却被红夭喊住,要我给她帮忙。

她能不洗垫子吗?一大块血迹,如同僵硬的肌肉在墨绿的垫子上瘫痪,醒不来的休克。水中散发一股死鱼般的腥臭味道。

有血……哪里来的?我的声音几乎发抖。

红夭再瞪我一眼,也不做声。

唰唰哗哗声中,红夭闷头蛮干的样子陡然给我一层不好的想法。我依稀知道,到了一定年龄的女孩子,她们身体隔段时间就会流血。可垫子上大块的血渍,会是红夭在流血中不经意留在垫子上的?如果真是不经意,这浓厚沉郁的血渍如何说得通?

这休克般的血渍,是红夭的,却不独与她有关。

我和红夭抬着垫子上岸。红夭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脸色也缓和下来。当我帮她抬回办公室,把垫子竖着斜靠在办公桌晾晒,红夭难得地说了声“谢谢”。又好声气地问,丫头,好多次看见你在无忧潭边发呆,是在找什么东西?

我摇头,告诉红夭那个轰倒庙宇在无忧潭水中映现的传说,以及我偶然看见潭水里居然冒出石刻的莲花与八仙过海。

哧,红夭笑道,打断我的话,你们庙村就是鬼祟,都是这里闹出来的,不正常。她的右手食指指向她的脑袋。

红夭又恢复成那个霸道任性的女生。我退走离开。

喂,听说你表姐在省城找到权贵人家了?红夭喊住我,又问道,眼神盯在我转回的眼睛上。

她只是……我不晓得。我嗫嚅下嘴唇后断然否定。

哈,找就找了,有什么扭捏的,我觉得她应该这样,又不打球还能留在省城,还能一下就爬到权贵里去,恭喜她啊。

我把红夭的话撇在后面。什么权贵啊,省城啊,恭喜啊,在我听来,都不着边际,起码,出现在我眼前的琴表姐,一点也没有我以前看见的表姐那样让我舒服。

红夭似乎很高兴,在后面跟上来,一起和我回家。她哼起了不知名的歌曲,边走还边做个传球再跳跃扣球的动作。

我看过红夭与世界老师对打排球,说实话,红夭的排球还真打的不错。无论是世界老师的高抛球擦边球霹雳球,红夭似乎都接住了,甚至她有时跳跃扣击时,倒把世界老师杀个措手不及。那时的红夭,身手敏捷,接球扣球的动作流畅完美,正如她那时的人,漂亮潇洒自信,征服围观者的眼睛。她霸道任性,有时称得上粗野不守规矩,还差点把我推进潭水里,我祖母交代我冷落她落散她,我却终究没有做到,一大半原因就是,红夭打球时的魅力让我佩服。

看来你很爱打排球的。

以前不,几乎是咬牙打的,现在是越来越喜欢了,呵,你不知道,那么猛的球却被反击回去,真个痛快。

我想起琴表姐临走时说的话。冷不丁地问红夭,如果不能进城,你还打排球吗?

什么意思,你?红夭停下来,虎着脸问道。不等我说话,继续问,你是不是又听说了什么?快告诉我。她的右手捏住我臂膀,我的臂膀顿时生疼。

我慌忙摇头。

红夭放了我,勾起食指敲我脑袋一下,说道,你这儿真与一般人不同……哦,实话告诉你吧,李世界在今天上午把我名字报上去了,还等半个月或者二十来天吧,我可能就要到镇上去训练,或者是到宜昌参加训练,那时就完全定下来了。

刚好是放暑假了。

是啊,你们放暑假,我还要参加训练,这就是差别,不过,我认为这种差别是值得的,因为我会获得你想都想不到的回报。

我想起祖母说她的,“这个妮子啊,就是心野得很,她以为聪明人就是天不怕地不怕?人生只有八颗米,走遍天下不满升,晓得不?菩萨都还低头”。

9.低头望心

红夭在前,我在后,经过无忧潭。远远地,我们看见,老柚子树下的亚兰,她倾斜着上身,右手在空中翘着兰花指。隔远看,还以为这个女人在舞蹈。

我希望红夭脚步放快点,我不想和她并肩回家。我左看下右望下,脚步几乎是一步挨一步挪动的。

红夭心情似乎特别爽快,成心要和我一起走完无忧潭。她看我落她后面很远,竟然停下来等我,我隔她几步时,她抱起双臂在胸前,煞有兴致地吩咐:带我下去看看潭水中的石莲花和八仙过海。

我不做声。

嗨,你听见没有,我们一起下坡看。红夭伸手。

不看,看了也是白看。

那有何说法?

你肯定看不到,有你在身旁,我也看不到。

我说的是实话,她定然不会安静地端直了身子等待,等待微澜后的平静,没有安静的等待,怎会遇到那样的刹那?她才不懂。像她那样的聪明人不会懂的。

红夭爽朗地哈哈大笑,指着我脑袋说,担心我推你到水里去?你还是笨啊,我做游戏从来不炒剩饭。

我脸庞顿时发热,眼睛瞪圆了看她,说,你再挨我下,我就放我家的蛇出来咬你,除非你晚上不走夜路。

红夭鼻子哼了声,不以为然地笑笑。她的目光从老柚子树下的亚兰扫过,似有所悟地,眼睛放出光亮,转向我,说,对了,你家能婆婆养蛇,听说很有来头,还能用蛇皮银针行巫,是不是?

那当然,否则,我们庙村怎么叫她能婆婆。我得意地答道。

管用不?

哧,我琴表姐半夜打摆子,浑身都不舒服,就是我祖母在她肚皮上铺了蛇皮扎银针扎好的,你这都不晓得。

听说过,还听说前一年,你表姐下身流血不止,也是能婆婆用蛇皮扎银针扎好的。行,还真是个能婆子,既然这么能耐——我跟你说,她这个样子,估计是一根筋堵住了,要能婆子给疏通下。红夭指着老柚子树下的亚兰说道,双目炯炯。

回家。我祖母刚好从庙寺下来绕潭走过来,看见我和红夭,硬着语气招呼道。

能婆婆,我们可要好了,在庙村我最喜欢的就是她。红夭亲热地揽住我肩膀,对我祖母示好。

你不欺负她就拜托了。祖母拉我的手,小脚也不停地朝前走。

能婆婆,我们刚才商量了下,想请你给亚兰……用蛇皮扎个银针,你看她多漂亮啊,真是可惜。红夭跟上来,拽住我祖母的另一只手。

我也附和着说了声“是啊”。祖母眨巴着左眼,转脸看了眼用右手在空中写画的亚兰,瘪着缺牙的嘴唇说,难得你还这样有心……亚兰不合适。

我和红夭张开了嘴巴。

蛇皮上扎银针,对热性子刚好,蛇是阴凉的嘛,就是要热性冷了凉了下来,对冷性子的,当然没必要了。

什么意思?我和红夭面面相觑。

亚兰这妮子,心早静了下来,就是这一潭水了。

祖母颠着小脚走了。走几步又回头朝我眨巴左眼,喊道,回家。

我噢噢两声,跟在了祖母后面。

红夭似乎没有动。我好奇地回头看,的确,红夭没有动,她的眼睛却放在那个嬉笑着在空中用手指舞蹈的亚兰身上。

她看什么?

亚兰在写什么?

没有谁知道,恐怕她们自己也不知道。没有人知晓答案而又无时不在呈现的问题,就不是问题了,也没有了悬念和偏锋,逐渐滑落为平常惯有的姿态,从我们眼前走过。

似乎,这是常态,天生就这样。

我回家不死心地问祖母,你刚才说的,是不是骗红夭的?

祖母很生气,嗔道,我一把年纪了,骗她小妮子,为啥?

我以为你就是讨厌她,不喜欢我和她在一块,就故意……

没得故意的,是啥样就啥样,落个自然,各自顺和,那妮子,也不过省头(庙村土语:卤莽兼之蛮横之意)了些。

看来,祖母的本事还远在我知道之外。

你那铺蛇皮扎银针的本事,跟谁学的?

我老人。他们可能了,会看风水预测凶吉会喊魂游通阴阳,啧啧,我算什么啊,菩萨天帝都还没敬到,远着咧。

我弄清楚了,祖母一天三遍香,还去庙寺磕头作揖,就是在敬菩萨和天帝。而敬了他们,是为了修炼出更高超的招术。

一个老婆子有何招术,一些怪异之举,说来好笑而已。我却笑不起来,我们庙村就这样,足不出户的,死守旧土老村的,大抵有些过人之举,如收敛师老笑称呼死者“往生者”,还可以唤回他走路的老婆;老才子张满口诗词曲赋蕴藉古意;樊医生为抛弃家庭的丈夫整天磨刀霍霍,最终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而正是他们,我祖母、收敛师老笑、老才子张,还有赤脚医生樊医生等等,把我们庙村托举出江湖之外的意蕴。什么意蕴,我也说不出来,只晓得,我们庙村人在我们岛上,独特了些受尊敬些令人向往些。

你老说菩萨还低头,菩萨天帝是个什么样?敬了他们就神通了吗?

菩萨和天帝都低头望心,我敬他们就是敬他们的心,心心相通,有路可走,就是神通……妮子,你不懂呵。祖母摇头。

10.治病疗伤

世界老师不久就离开了我们庙村。

红夭没有因为世界老师的离开而懈怠,还是不减热情地练球。她的心情开初还好好的,每天精神抖擞,遇到我们这些小丫头,多远也亲热地招呼,偶尔还教我们打排球。十天过去后,她的脸拉下来,冷着眼斜觑操场,把球踢来踢去,皱眉咬牙,恨恨地发牢骚,我一个人怎么练球,白耽搁了。

我们临近期末,平时玩惯了,想临时抱佛脚,空闲时间都耗在书本上。自然与红夭对面机会少了起来。红夭那些天烦心得很懒怠得很,故意找茬也没心思了。

在我考试那天晚上,落霞咚咚咚地敲着一根木棍来到我家。她从进我家堂屋就不自然,脸色讪讪,眼睛在我身上溜来溜去,支吾半天也没说句完整的话。我母亲催促我睡觉去。我晓得,她们不想要我听见落霞的话,而落霞此番举动,肯定是与她女儿红夭有关了。

蹊跷的是,红夭有什么与我家有关?

我站在房门后面,隔着虚掩的门缝,听见落霞不好意思地长嘘短叹。

我那妮子,真是难得调教,说来你们也晓得……唉唉,她就是不懂不服气……心呢,比天还要高……不过,有时静心想,人这命在年轻时还真不服的,我那时在省城好好地,突然父亲被抓进监狱,我母亲想不通去闹,结果也闹进监狱,也真是想不通啊,这命走到这儿突然没有了路,我就豁出去了,想尽一切法子要救他们出来……

到这里,房间静默,只有隐约的抽鼻子声。落霞伤心了。她在向我母亲和祖母说她自己,这是她来我们家的目的?

唉。一声悠长的叹息后,落霞又继续了。救是救出了父母,可我怀上了红夭,我父亲接受不了我未婚先孕的事实,本来虚弱的身子,一气就走了路。母亲带我回到庙村,是想要我打下孩子的,可孩子已经成形,太迟了,红夭还是来了。我母亲面子薄,受不了,竟然走到了无忧潭里……我就只有红夭这个亲人了,凡事也依顺她,她的性子比我还犟还烈,一个劲地想回城里去,哪里有路?只好拼命地跟李世界捞那个打球的指标。

房间又静默下来。

祖母咳嗽了声,问,找我为红夭?

我那妮子……才十六岁啊……后面的路还长着……落霞的声音在拥堵的喉咙滑过一丝颤音,抖动出微微的哭腔。

还看不出来啊,今天下午我在无忧潭边还看见她了。母亲的声音,她好像对亚兰倒挺关心地,老是看着。

说来,红夭这孩子还有心的,怜着亚兰咧。祖母居然赞了红夭。我靠近房门,透过门缝望去,昏暗的煤油灯下,三个女人围着方桌就坐,还蛮煞有介事地。

大概才有个把多月……就是落霞这句莫名其妙的话促使我的兴趣,我的身体完全不听指挥地靠在房门上,房门合上门框发出沉重的吱呀声。

小妮子,还不睡觉。

三个女人同时站起来了,我听见她们带动条凳的声音,而祖母还不放心,边说边颠着小脚朝房门走来。

我赶忙跑回床铺上,心中的边鼓敲个不停,落霞说什么呢?一个多月——李世界老师才走了十多天,我掰开指头一算,明天就有整整二十天了,明天我们刚好放暑假。不是说世界老师,不是说他又是谁,而落霞不过搞错了时间。

很快,我知道我想错了事情,她们说的就是红夭。我母亲和祖母几次杞人忧天地相互问,红夭这个样子,怎么能去打球?可麻烦了。

什么样子?我祖母有天在外面撑把破油纸伞晒蛇皮和银针,还在旁边奉上三柱香。我才知道,祖母的蛇皮和银针又派上用场了,居然还是给红夭。

也不晓得是不是还像给琴表姐一样,在肚皮上铺开蛇皮再扎银针。

也不晓得红夭生了什么病。

但我闻到药香味。红夭的家里,那些天都有浓烈的药香味,而她们家门前的坡路边,倒着黑漆漆的药渣。红夭定然病了,千真万确,丝毫不假。

而有意思的是,我祖母上庙寺去不再是孤单一人啦,她后面跟着一个人,落霞,两人一前一后地,从无忧潭边经过。

落霞也敬菩萨天帝了。最有意思的是,她那鹅般的细长脖子,不再仰得高高地,而是微微低下,还有溜来滑去的眼色,也垂下了——我每次看见她那样,就想起祖母说的“菩萨低头望心”的话。

不到一个星期,红夭痊愈了,又背个网兜,得得地撞着她的蛮腰去学校练打排球去了。我们学校放假是放假了,可没有校门,红夭进出都如同没有放假一样。

倒是她母亲落霞不放心地跟在红夭屁股后面,求她休息几天再去练习排球,说还没有恢复好,身体会吃不消的。红夭不理。落霞有几次跟去学校,可能讨了个没趣,就转回我家,又要我去学校看看,是不是只有红夭一个人,如果看见李世界老师,一定要我帮忙带信,说落霞她要请李世界吃饭。

这下,我明白了,她根本就不是想请李世界老师吃饭,而是担心或者说害怕,李世界突然回到学校,已经放假的学校。

我就不明白了,李世界老师回庙村才是好事,起码红夭可以与他对打练球了,而他这么长时间不露面,如同无忧潭水面消失的水泡,只能说明,他忘记红夭这个指标了。

11.谁个不拜?

我理解红夭的烦恼了。

她与落霞从学校一直吵回无忧潭,一直吵回家。对一贯要看几眼的亚兰也熟视无睹,专心致意地与落霞吵。

她近乎咆哮般地号叫:我就是铁了心豁出命了要争得指标去打省运动会。

我们庙村的都听见了。红夭打球就是在打前途,打城市户口。我祖母摇头说,这妮子还不醒,她根本就不是打球。

我不同意祖母看法,反驳说,红夭还真是把排球打得上好,她参加排球队,肯定就能为球队争光,为什么她不能去?

祖母气恼地回答,为么子,为么子——你问那个李世界去?

我不禁发笑,祖母有时候比我这个小丫头还孩子气,特别是她在发怒的时候。我问世界老师干嘛,与我又没有丝毫关系。李世界现在只与我们庙村一个人有关系,就是红夭。

红夭却真的去问了。

不是去问,而是去找李世界老师了。学校放假,肯定是所有学校都放假了,李世界老师没有回到庙村,说明他在组队,或者已经组队正在带队训练。否则,还有什么事情能够充分说明他不回庙村。更白点说,李世界已经近两个月没有和红夭联系了,而红夭曾经说,李世界老师至少是要在放假前就回庙村带红夭出去练习排球的。

落霞哭哭啼啼地,不是送红夭。她肯定不会送红夭出去找李世界,只能阻止红夭去。但对于一个铁了心豁命般的人,干什么都是白搭,阻止得了?落霞心中比谁都清楚。但落霞似乎又清楚,红夭此去还会受到比第一次生病更严重的伤害,伤害还未发生,却已经触痛落霞的胸口,要她疼要她闷。她总不能无动于衷。清晨,红夭离家去找李世界老师,她跟在红夭后面,一起经过无忧潭。红夭沿着前面的公路出庙村了,而落霞则朝右拐,去了老李村长的家。

落霞哭哭啼啼地去,又哭哭啼啼地回来。唉,她是去问李世界老婆赵芬芳了,关于李世界老师到底在哪里。谁晓得呢?赵芬芳送落霞到路上,很真诚地说,我真不晓得他在哪里,每年寒暑假都在为比赛训练队员,这是他的事情,我问什么。

赵芬芳肯定没说谎话,尽管落霞曾经被她在床上捉到再赶走,尽管落霞女儿红夭也被她在床上捉到再送走——可是,李世界对她而言,就是庙村外的世界,这个双脚几乎没迈出庙村的赵芬芳,她能知道多少?

落霞哭啼着没有回家,而是上了庙寺。我祖母说,她在庙寺咿咿呀呀地哭了整整一天。

她们一起下庙寺来,已是傍晚。我正蹲在无忧潭水里的那块青石上,端直了上身,打量潭水下面。说来也怪,自从红夭要求与我一起看潭水下面的石莲花和八仙过海,我再看潭水,心中不由会恨恨地念叨:像红夭那样自以为聪明的人才不会看见。哪里只有红夭这样的人看不见?念着这话的我也看不见什么了,只能看见自己虎着的一张脸。

我就怪上红夭了。越怪越看不见,越看不见越不服气。

我心浮气躁地乱拨潭水,凉湿的潭水溅落我身上,有浸骨的寒冷。

她们快走近我了,祖母几乎是喋喋不休地说话。她在劝落霞不要再哭了,哭又哭不回来,老是哭来哭去地,眼泪水里的盐分会烂了眼睛。说着,祖母还停下来,朝落霞指她右眼以示警告。

落霞深深吸了口气,低着脑袋回家了。

祖母喊我上岸,又问我傻蹲在这里看什么。我实话告诉她,在看倒塌的庙宇在潭水里的倒影,前些日子看见了水里有石刻莲花和八仙过海,还有一个寺院的尖顶顶,但现在什么都看不见了。

祖母眨巴左眼,嘟哝道,石莲花,八仙——不就是青石上面刻的嘛,当然你看见了。

可现在看不见了。我叫道,恼怒地虎着脸。

发火了?看不见也好看得见也好,总之,庙宇就存在了潭水里,香火要烧,菩萨天帝要拜。

你拜我不拜。

瞎说,掌嘴——死妮子,谁个没拜?你在这里低头看水就在拜,你看亚兰,每天来潭边写写画画,她比谁都拜得诚心。

亚兰在拜吗?不,她在乱写乱画,手指在虚空中舞蹈,留下无人知晓的谜。她出了谜面,却不给谜底。难怪,戾气在身的红夭也忍不住看她,一再看她。

祖母颠着小脚回家。我站着不动,表示我的生气。

落霞却返回,向我招手。

她的眼睛烂桃子般红肿,声音也是嘶哑的。她问我,你小琴表姐是不是真的在省城找了个对象,准备进工厂去?

那只是一种假设,哪里能肯定?我老实地告诉她,小琴表姐有这种打算,但她还打算跟着李世界老师参加省运动会打球。

落霞满脸失望。我补充道,不过,琴表姐肯定把心思都花在前一个打算上,再说琴表姐这么漂亮,只要她同意那人处对象,应该……后面的话我留下了。果然,落霞大大地舒了口气,说道,你琴表姐肯定在处对象,这么好,都好啊。

我嘴唇嗫嚅下,又无法出声。琴表姐说过,没有她也不见得世界老师会把指标一定给红夭。可这怎么说?都是没根据的话。

落霞晚上又咚咚咚地敲着木棍子来我家了,还带来一块的确良布,送给了我母亲。她请我母亲到我舅舅家讨个音信,关于我琴表姐是否找对象。

我母亲很爽快,要落霞坐会儿,她去去就回来,回来就明白了。实际,我母亲心中明白得很,依我小琴表姐的漂亮模样,处不处对象,就是我琴表姐的一句话。

很快,我母亲回来了。我舅舅他们也不晓得琴表姐的情况,只说,反正人在省城,处对象没有,还是未知数,而打球肯定还是在省队。

哦——这么说,她起码暂时还没有跟李世界在一块儿。

落霞敲着木棍子,咚咚咚地走了,我祖母送她到院门,她下坡边敲棍子边说,我走了,我走了。想必,她来时肯定是说,我来了我来了。

这样的招呼,蛇听见了吗?

12.等

暑假漫长又匆匆。天气逐渐凉爽了,我们也返回学校,金秋十月来临。

红夭回到了庙村。她晒得黑黑的,却突然长大许多,不再那样无事生非地撩拨逗弄,走路时,眼睛直直地朝前看,遇到熟人,别人不招呼,她当没看见。

当然,亚兰除外。

第一天回来,就是她经过无忧潭看见亚兰,她停下来看,然后闷声问道,你究竟写什么?

我们庙村的都知道她回来了。落霞紧张而欣喜地站在路口等待。等红夭走近,忍不住问道,找到他了?

红夭仰头沉默经过,然后回家。

那些天,落霞每天晚上来我家。她找我祖母要药,求我母亲找父亲(父亲是镇上医生)弄西药。不晓得红夭又发生了什么。我模糊地听见落霞说什么“预防”,她要预防什么呢?难道红夭一朝被蛇咬她十年怕井绳,所以预防?

我忍不住了,问落霞,红夭弄到指标没有?

他根本不在镇上,去县城里组队了。落霞的回答模棱两可,不过她说的“他”我们心中都明白指谁。

我又问了句,红夭弄到指标没有?

红夭那性格,肯定是到镇上学校去找李世界,没找到就奔县城去了。而红夭去那么长时间没有回来,以她的犟性格来看,估计找到了李世界。

落霞眼睛不看我,又架不住我的追问,答道:反正红夭就跟着他的队在打球,比谁都认真努力,也比谁都打得好。

落霞的话,要我们不好意思再问下去。一个女孩,这样拼命地打球,又有好技术,怎么来说,也没有错。这是我母亲说的。

那红夭什么时候再去?落霞走时,我突然想起一个重要的问题。

哦,他们说清楚了,休整几天,等天气完全凉爽了,马上进入备战训练。落霞不假思索地答道。

红夭回庙村后,我琴表姐居然也回家了,她还带回了男朋友,一个比她个头还要矮又是罗圈腿的男子。最高兴的是落霞,她喜笑颜开,不住重复那句话,这下好,都好了。

黄昏时,琴表姐来我家,经过无忧潭时,碰到红夭。背着网兜的红夭看着琴表姐他们,目光定定。但琴表姐不把目光给红夭,很傲然地走过。红夭叫住琴表姐,要与琴表姐对打排球。琴表姐嗤地笑了,说,我省队的,才不乱打球。红夭一阵脸红,说,你信不信,你接不住我的球,李世界喜欢脸蛋漂亮的更需要球技漂亮的。

个板板地(武汉骂人的话),找岔啊?琴表姐的男朋友大怒,蹦直罗圈腿飞起一脚,踢破红夭肩膀上的网兜,排球飞进了潭水里。

琴表姐他们哈哈地笑着走过。留下红夭在潭边捞排球。

我给红夭找来一根长竹竿,帮她捞回排球。红夭坐在潭边的草地上,抱着排球发呆。她的眼神铁焊般停在亚兰身上。我推她,要她回去,养好精神再返回县城去打球。

你知不知道亚兰在写什么?

她乱写乱画的。

不,我看清楚了,她在写一个字。

什么字?

等。

什么?写“等”——等谁?

红夭摇头,牙齿咬在嘴唇上。马上,她站起来,拍拍屁股说,我也在等,等弄到指标去打球,再返回城市。

返回?你就是我们庙村的。

不,我在城市孕育,却被城市抛弃,我不服,我就要返回,再去征服。

红夭第二天就走了,回到了县城。算来,她在我们庙村只呆了三四天,却被她母亲逼着喝了几大罐药,以致她的身上总有一股药味,药味的浸淫下,红夭看上去,眉眼竟然浮荡着有一种要人心生怜惜的忧伤。

红夭走了,我琴表姐也回省城了。但我等琴表姐走后才晓得,我的琴表姐又怀上了孩子,她正着急要和她的对象结婚。

我母亲叹息不止,祖母眨巴着左眼说,那伢子(指表姐的男朋友)看上去……怎么都看不惯。

不光祖母看不惯,我舅舅舅妈也看不惯,可没有办法,根本由不得他们,琴表姐这次回家就是商议结婚事宜的。我舅舅舅妈的回答是,越快越好。这样说来,他们又是顶顶看得惯我未来的表姐夫了。

落霞知道我表姐要结婚的消息后,激动得双手抬起,在空中祷告,说,我马上去庙寺为他们烧高香去。

你还是为红夭多烧高香。祖母的话听上去有些刺耳,却又正常不过。那自然,落霞忙不迭地回答,红夭这回应该转运了,是吗?

落霞的目光扫过我们,我和母亲点头称是。祖母似乎没看见,木然着一张脸。

13.等……生

不久,红夭又回到了我们庙村。她看上去瘦弱,皮肤黎黑,比上次回来更加沉默寡言了。

她应该高兴才是,琴表姐那样子不会参加省运动会了,指标就是红夭的。

可哪里是这样?我琴表姐说的对,指标确实分给我们庙村一个,可是——只要李世界说谁是庙村的,谁就是庙村的。李世界报上去的庙村指标,并非红夭,而是县城里的另一个女子。

红夭不管,跟着李世界打球,没有上场机会就坐在旁边看,看着看着,被冷落的她到底还是觉得无聊,心胸空了,身体也跟着涣散,加上天气凉寒,不禁感冒发烧,只好回到了庙村。

落霞叽里呱啦地,骂着怨着,给红夭弄些补药,还找我祖母又去扎银针。看样子,红夭不仅仅是感冒了,具体还有什么病,我不确定,却万分肯定,红夭的病需要大补。

红夭与我在无忧潭边遇到,我怔怔地看着她。她比我们谁都过早地进入冬天,脑袋上包个方巾,上身穿着蓝格子棉袄。她身上氤氲的中药味,在我眼中弥漫出萧瑟羸弱。

红夭看我一眼,又把目光放在了亚兰身上。

我喊了声红夭,顺着她的目光看亚兰。红夭问我,还能在潭水下看见石莲花和八仙过海吗?

能,我又看见过几次,你可以下去看,好神奇的。

我想过,你说的是真的,那些倒塌在水里的廊柱,在水静的时候,可能就会倒映出水面——不过,真不是随便能看见的,得等待,等那一刻,天地都静下来了的那个时候。

红夭果然聪明。我佩服地望着她,她给我的半个侧脸,棱角分明,犹如对面的山林,切近而遥远。

等。我脑海里闪现这个字,不断地放大。看着亚兰凌空舞蹈的手指,我惊讶地发现——正如红夭所说,亚兰这么多年,她在潭水边的手指舞蹈,就是在写一个“等”字。

亚兰在等那个跳进潭水里的男人重新上岸?我问聪明的红夭。

红夭点头,接着摇头,说,她在等,那些好时光回来,她认定的路,活生生地被斩断,她也不服,孤注一掷地等,只有“等”,路才会延续,她等的……不是男人,是在等……生。

太难懂了。我又赞同红夭的话。红夭并不管我是否懂得,继续说,我不管别人怎么看,他们不懂。我母亲骂我打我以死威胁我,咳,她是心疼,她自己屈服了,我不能……我不过在走她的路,为找一条出路而已。我铁心要返回城里,李世界不给指标,我拼了全力,他想赖肯定赖不掉,我就是要打球——等待去省运动会打球,对我来说,也是等生。

等生。陌生的词语,从红夭嘴巴里滑出,却轻易地俘获我的心。

可是,这是多么残酷的等待。令人生畏。我轻声地叹息,又说道,亚兰,她到底没有等来什么,相反,还搭进她的后半生。

庸人。红夭敛起双眉,眼睛瞪圆,嘴唇嘟起红通通的愤怒,她又恢复成那个霸气的自信的红夭。她等来了什么——又是你们所能看见的?她的后半生停止在青春年华,就是对惛愣庸恶的抗拒,她早打败了那些斩断她路途的坏东西,你看她是不是笑到了最后?

红夭掉头而去,留下满脸通红的我。其实,我内心还是觉得,红夭真是一般人不及的聪明人,可是,我又觉得,这个女子走出了我理解的我们庙村甚至在世所有人的正常理解之外,她正在走的路,已经断裂,她还在孤注一掷地继续,何为?

14.修心

元旦后旧历年前,红夭再次返回我们庙村,如同一只猫样,毫无声息。甚至她经过无忧潭,也不看亚兰一眼。

她回家后肯定就把自己关了起来。我们庙村丝毫不晓得红夭回来了。

李世界的老婆赵芬芳再次闯进落霞家,还在坡路就扯着嗓门哭喊:红夭,你胆子大得包天,竟然敢杀李世界。

他霸占一切,根本不讲规矩,要我无路可走,该杀。红夭跑出来,破着嗓门回敬。

我们才晓得,红夭回来了。

红夭犯下了弥天大罪,她杀了李世界,趁着李世界熟睡之际卡住李世界的脖子,又没有把李世界卡死。在红夭细弱颤抖的手掌中,李世界只不过昏死过去。红夭以为他死了,连夜外逃,在县城躲了一两天,又逃回庙村,却被赵芬芳找上门问罪。赵芬芳的声音嘶哑,问话撕心裂肺。

你们都睡一起了,为什么还要杀他?为什么啊,你说说?赵芬芳的质问,哪里有答案?没有答案的哭喊,在我们庙村孤独绝响。

马上,穿制服的公安人员找来,带走了红夭。他们表情威严冷酷,给红夭戴上铁铐,前后拉拽着红夭出村。

经过无忧潭时,正赶上笑嘻嘻的亚兰来做功课。

亚兰,我晓得你在潭边干什么,在等……生。红夭突然抬头说道。

亚兰的眼神死死地黏在铁铐上。

快走,别想耍什么花招,否则可有你受的。三个穿制服的男人很不耐烦。红夭扭着脑袋看亚兰,三个男人左一拳右一脚地,红夭只好避让,越避让,越是无法避让,红夭匍匐在地上。

她还是个孩子,不过就想打球打回城里,有什么错?这个世道就是李世界说了算吗?他攥着指标玩弄女孩子却逍遥法外,我家红夭努力打球还是争取不到,为什么?你们这么打她……落霞哭泣着跑来扶红夭,却被一个男子推倒在地。

红夭站起来,朝踢倒落霞的男人冷起眼睛,马上挨了一个巴掌。

愣怔一旁的亚兰受到刺激般苏醒过来,冲上去,发疯一般,抓打几个男人,却被其中一个卡住手臂。

呼啊——亚兰一声长啸,闷头朝那个人的右手咬去。被亚兰咬住的男人疼得不禁松手,蹲伏地上。疯婆娘,找死。旁边的男人飞起右腿,踢向亚兰。毫无防备的亚兰身子腾空,又飞速地落下,落在了无忧潭。

我们庙村围观的人全张大了嘴巴,又同时爆发一声:救人。

几个壮实的后生下水,他们不敢放开手脚,谁也不晓得无忧潭的历史和深浅,后生们只能小心地在水中试探。

啊……哇……红夭上气不接下气地哭喊,乱打乱踢,而她脚边有鲜红的血液滴淌。红夭的手腕在铁铐旁血肉绽开。

阿飞真不得了,还真想翻天不成?啪啪,旁边的男人轮番扇红夭巴掌,架扭而去。

这要人怎么活啊。躺在地上的落霞,右拳上下擂着。

落水的亚兰再也没有找到,如同曾经消失的戴眼镜着长衫的男子。她以死亡,彻底地终结了等待。是在等生吗?这个词语多么陌生,如此生僻,根本只是红夭的创造。

落霞哭了好多天后,沉默下来,每天晚上往我家跑,她说一个人呆着受不了,总感觉有双大手掐她脖子,她呼不了气。她哽咽着倾诉,你们不晓得,走到哪里那双铁手就跟到哪里,我难受死了。她在我家赖着不走,失魂落魄般坐立不安,老捂着心胸大口喘气。我祖母只好建议,要她跟着学习用蛇皮扎银针。扎着扎着,落霞安静许多,白天就上庙寺。

半个多月后,赵芬芳某天来我家,请我祖母到她家去,为李世界老师铺蛇皮扎银针。

李世界老师不是好过来了吗?我惊诧地问道。

是啊,幸亏当时发现早,送医院抢救及时,缓了口气,命是捡回来了。赵芬芳嘴唇嗫嚅,眼神从我祖母身上又滑到落霞身上。她说的情况,我们都知道,因为不久李世界老师就从县医院送回岛上镇医院我父亲那里,我们怎么不晓得呢?李世界老师不是还在医院静养调息吗?

三天前,他就回家了,反正是静养,只不过……赵芬芳又啰嗦起来。我们抬眼看她,只有落霞脸色冷寂,眼神仍旧放在屋外,仿佛她晓得赵芬芳要说什么。

只不过,他总是呼吸不畅,胸口和喉咙被什么堵住了,还有……他脖子……歪了,老是扳正不了。

呸。落霞吐了口痰水,冷着口气说,这个能人还有今天?我是不去扎针了,你请动能婆婆,就是李世界的造化。

我突然想起,我与李世界老师在琴表姐家一起吃饭,李世界老师开玩笑说要请我婆婆扎银针的话,现在真的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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