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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爸去追狼

【小小说阅读】 2017-12-03本文已影响

郭雪波 1948年生,蒙古科尔沁部郭尔罗斯氏后裔。代表作有长篇小说《狼孩》《银狐》《天玄机》《青旗·嘎达梅林》等,中短篇小说《沙狐》《大漠魂》《大萨满之金羊车》《狼与狐》《天出血》等。多部作品译成英、法、日、德文出版。《沙狐》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出版的《国际优秀小说选》,同名广播剧获国家“五个一工程”奖和亚洲艺术节奖;《大漠魂》获台湾《联合报》文学奖;《父爱如山》获台湾《中央日报》宗教文学奖;《狼孩》获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和香港“十大好书”奖;《哺乳》获“德国之声文学大奖优秀作品奖”。获内蒙古自治区文学艺术特殊贡献奖。

老爸走近羊圈时有不祥的预感。

羊圈栅栏口一丛芨芨草上,有两滴不明显的血迹,经晨阳晒后渐变黑色。

“荷额林-诺海。”老爸兀自嘀咕。蒙古话,意思是野外的狗。

老爸认真清点圈里的七只羊五头牛,其实一眼能瞥清,但他还是举起右手食指认真地点着,一二三四数了数。他那根粗粗食指还少了一节,上头秃秃的没有指甲盖,像个鼓槌,想必生活中好多人也见过这个样子的手指头。或许人的手指头常伸出,也容易受伤吧。

“新胡日嘎,咦唏!”老爸哀伤地叫了一声,拍腿,早上的酒一下醒了。“野外的狗”叼了他新生春羔,如叼了他心头肉,有刺痛感。抬起一双眼角挂眵目糊的醉眼,撒目巡视属于他的巴掌大草场,上边养七只羊五头牛,再加一座歪巴的旧蒙古包,这就是他的全部财产。这一春他只有两胎春羔,能下犊的一头母牛至今没有动静,也不知为什么。

老爸遥望西南天际,那是“野外的狗”消失的方向。

为什么呢?放着大羊不咬,叼了那只令人怜疼的小小羊羔,肉也不多,血又稀稀的,为什么呢?这野外的狗。

老爸呆望良久。然后,宽宽的肩膀头一晃一晃地迈着典型的蒙古搏克手的步子,走回蒙古包。高甸上的那座包,歪巴着如一位打瞌睡的老人。

老爸,并非是谁的真老爸。此名源于“恩呢阿爸”“恩呢爷爷”,汉话里的“这臭爹、那大爷”演化而来。认识他的人老的少的都这么叫,有一丝丝贬义,绰号一般容易传开,类似流感。

“攸-伊日森呗?”包里靠哈那坐着一位老额吉,白发苍苍,稀疏的头发盘在头顶,一双被白内障布满的眼睛似乎看不见什么。

“荷额林-诺海。额吉。”老爸恭敬回答老母亲问的“来了啥”。

“那物儿,可是好多年没有出现了。”

“是呢。叼了花背母羊的那只羔子。”

“啊?叼了和日黑?”老额吉失声。

“额吉,怪我。”

“你也不知额尔古纳草原突然冒出一头狼来,不怪你。”

“夜里睡死了,酒害的。”

“我没喝酒,也没听见动静。”额吉叹口气,眨巴着白色眼睛,“唉,只是少了一只羊奶,没法做足祭敖包的奶酪了。”

“楚撒尔-乌日斯森。”老爸骂出这句蒙古人唯一的骂词“流血的”,说明他真生气了。

老爸给额吉舀奶茶,又给自己舀,抓几勺炒米放进茶碗,再从盘里割一块肉嚼着。嘴巴里嘎吱嘎吱响,好像什么脆骨或硬骨渣被他嚼得粉碎,再咽下去。他的喉节很大,如只拳头,几口奶茶几块肉经过那里时一鼓一鼓的,似乎整只羊经过也不带卡壳儿的样子。

老爸喝够早茶张罗起来。脚上换穿轻便短筒布靴子,绸布腰带也换扎铜头宽皮带,斜插两把长短蒙古刀。褡裢里塞上炒米干肉条和一瓶水,自然还有烈酒。

“早跑远了,儿子。”

“跑到天涯,我也把小羊羔从它肚里掏回来!”

知道拦不住,老额吉说一句:“从巴图家借一匹马骑吧。”

“马背上码脚印不方便。老借人家马,也会烦的,该跟我要酒喝了那小子。”

老爸从门左侧哈那上拿下铜头布鲁棒,右手拎着,左肩头一搭褡裢,哈着一米八几的大个头,低着头走出蒙古包去。

老额吉摸索着跟出来,坐在包门口的木头上。

“我就坐在这儿等你回来。”

“三天不回来,喊巴图过来。”

他也没说喊过来做什么,额吉也没问。

老爸把一个很旧的铜脸盆放在额吉的脚边,又把一根长火钳子交到她手上。

“有什么动静,就敲铜盆。要是荷额林-诺海什么的,会惊走,敲得久,巴图家会过来人的。”

“圈里牛羊呢?”

“走时我会放出去,吃饱了草,傍晚它们自己会回圈的。外边也有围栏网,额吉不用操心什么。”

额吉默默点头。

老爸走过去打开了羊圈栅栏,嘿哈地将圈里发懒的七只羊五头牛轰出了圈。唯有那只失去孩子的花背母羊,怅然若失地左顾右盼,咩叫几声。老爸走过去,拍拍它背脖,算是安抚。

然后他抬步朝西南走去,刚迈几步,身后突然当当当响起铜盆声,吓了他一跳。

噔噔跑回包门口。

“咋啦额吉?”

“我试试声音。”额吉有点不好意思地放下火钳子,迟疑着又说一句,“不去不行吗?”

“不去收拾它,该死的东西还会来,把剩下的那只羔也会偷走的。”老爸明白额吉的心思,舍不得他离开。

“那你还是去吧,我不会再敲了。”额吉扬一扬手。

老爸重新出发,义无反顾。

露水打湿的草尖上,畜生的爪印狠狠踩过,非常明显。有的草茎被踩烂,有的草叶子被爪子撕裂。老爸蹲在那片草地上,细细辨认,研判。他可是草原上码脚印的能手,年轻时曾经是南边陈旗的搏克——摔跤冠军,后来是猎手,再后来背着妈妈四处流浪,被额尔古纳河岸一个有权的苏木达可怜,落脚于此,并分了一小片草场给他。谁也不知道他多大岁数,有人说五十多,有人说四十多。

羊羔和日黑的脚印,在草尖上似有似无,如是蜻蜓点水。最初洒几滴血后,草上再无血迹。难道这只野外的狗,是个母畜生?它并没把和日黑咬死后叼在嘴上,而是轻咬着羔耳朵,用尾巴扫打着羔屁股跑路。这是他凭经验从痕迹上判断出的,狡猾的母狼赶活羊都这么干。显然,这头畜生需要带活物回洞穴去,供小崽们练习攻击和嬉戏。

老爸直起腰来,手搭额上遮阳,再次眺望西南远方。它的洞穴在哪里呢?

他的眼神变得迷离。那个茫茫无际的方向曾是他的故乡,现在几乎被他遗忘了。收起心中闪过的一丝故土念想,他迈开大步继续走。

狼走得狡猾。只拣低洼草滩或山包下的沟壑潜行,回避所有人畜之路绕开走,这倒不易跟丢,就是对徒步追踪者来说艰辛了点儿。老爸沿一条狭长的低矮两山间的走廊式草滩,走了很久,这里已远离人畜活动区域。这一带夜里下过小雨,倒伏的草尖上狼迹更加清晰可辨。遇到一条如根银线的小河,曲弯着穿过草原。狼在这里喘了口气,歇了歇脚,伏在小河边饮水时泥地上留下深深脚印。在这里,小羊羔也获得了短暂的自由,四只蹄子踏实地落在湿泥上,还留有饮水时如吃奶般跪吸的痕迹。

小家伙累坏了。老爸兀自苦笑。可能也吓傻了,忘记了害怕。可不忘记又能怎么样呢,强势面前的弱小者,只有懵懂地等候将面临的命运,没有别的选择。

那天夜里下着大雪,呼伦贝尔草原整个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初春大雪覆压得喘不上气来。老爸先是在羊圈里守着,雪越下越大,最后他把老母羊抱进蒙古包里。出生时小羔冻坏了,在他的大手掌上颤抖着,额吉抱在怀里,敞开袍襟用自己干瘪暖胸焐着它,半天后才有了活气儿。从此小东西跟老额吉十分亲热,吃完羊妈妈奶就跑回来赖在她身边,夜里也睡在她枕旁。额吉就叫它和日黑,意思是小可怜。长到三个月后才放回羊圈,现在遭此厄运。

老爸也狼般伏在河边喝够了水,然后坐岸边歇息, 两口酒,吃几块肉。

抬起头遥望河对岸,眼睛又变得迷离。跨过这条小河,再走过河南远处那片茫茫的漫岗草原,就是他的故乡陈旗草原了。狼已叼着和日黑蹚过河水,朝着那个方向去了。这点老爸没想到。他原以为,河上游的哈尔陶盖山一带是狼窝所在。

搬几块石头扔进浅浅的河里,踩过去。发现狼不再遮遮掩掩,义无反顾地朝那片漫岗草原奔去了。他从家已走出五六十里了,虽说狼夜行可达数百里,但这物儿叼赶着小羊羔决不会跑那么远的。那么,走过前边漫岗应该离它巢穴不远了。可漫岗那边是平坦的故乡草原,也没有山峦,不适宜狼做窝呀。

老爸心中正疑惑,突然一拍腿。啊,对了,那里有天坑,有无数的天坑!

这就对了。那天坑可是狼筑巢再理想不过的地方了。一想起天坑,不由自主地,心猛地刺痛了一下。他的嘴里,再次骂出那句族骂,楚撒尔-乌日斯森!

他继续上路了。步伐变得更加坚毅,大块头远看如一座小山包在行走,或者如一头愤怒的黑熊立起来奔走。他始终一个节奏走,不急不慢,呼吸均匀,步子不大不小,神情专注,从不左顾右盼地多费心思。因前边还有挺远的路,尽管手中的铜头布鲁可击碎一个牛头一块岩石,但他从不无谓地追掷脚边蹿起的野兔野鸡什么的去浪费精力。这是一场考验耐力心力体力的追逐,这方面他有足够的经验,很多年前夺旗冠军时他与对手整整角力了一天,从太阳升起到太阳落下。那次,对手,那位强劲的前任冠军吐血而殇。

终于,缓缓码着狼迹走上那道漫岗。

狼是毫不犹豫地翻过那道漫岗,跑下去了,应说扑进岗下那片陈旗草原了。也许临近巢穴,畜生的足迹甚至有些欢天喜地身舞足蹈的嬉戏样子。这更令老爸生气,心里诅咒,你的末日就要到了。

站在如牛脊背般鼓起的那道绿色漫岗上,老爸伫足眺望。习惯性地手遮额上,挡正西下的夕阳。额下那张扁平宽脸上,鼻梁骨也是塌的,这是在那场昏天黑地的冠军之战中,被对手如铁的肩头骨顶碎裂的。短了一节的秃食指,倒不是搏克生涯的遗迹,只能说是城市记痕。

岗下展开平坦如毡的陈旗草原。可惜,上边星罗棋布无数的天坑,从岗上看下去,如一张漂亮脸蛋儿布满麻坑一样,这儿黑一块,那儿疤癞一片,变得极为丑陋不堪。老爸的心又一阵刺痛。这就是自己的故乡草原,迫使自己弃它而去流落天涯的故土。离去时曾发誓决不再踏进一步,可今天叼羔的狼无意中又把他牵引回来。冥冥中,似乎有一只手,总是冒出来操纵自己的命运。内心中它一直在抗衡这只手,抗衡,抗衡,再抗衡。

毫无警惕的狼迹,把他准确无误地引到了它的巢穴。

站在那里,老爸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真的,一时无法相信现在看见的是真的。

正低头寻迹时,眼前突然冒出一座花园式小庭院,突兀得使他差点撞了上去。院中戳着一座白白的两层小楼,楼前还搭有两座雪白色蒙古包。狼迹就消失在这座庭院的不锈钢花格电子门前。大门一侧有一专供的小洞门,沾有血迹,黑漆上不太清晰,但能辨认得出。

老爸一阵错愕。

怎么会是这样呢?叼羔的恶狼,怎么钻进了有钱人的豪宅?

他本以为,狼穴会藏在这座豪宅后边远一点的那些天坑的哪一坑中,可眼前的这情形,使他如被谁击了一闷棍一样,呆呆地站在那里发傻。

院门里的两只藏獒突然怒吼起来。他下意识地摸摸塞进腰袋里的铜头布鲁,后退两步。

“有事吗?老乡。”保安来了。

“有,我、我……找……”老爸支吾。

“找什么?找吃的吗?走吧走吧,老乡,我们这儿不是饭馆儿,不提供吃的。”保安冲他挥了挥电棍。

老爸心中有些愠怒。

“等等,小李别轰人家。”有人从庭院内侧小草场上喊,“是蒙古老乡吧,去厨房拿点吃的给他。”

老爸更有些恼了,还真把他当成要饭的啦?

“难道你不知道,蒙古人从不要饭当乞丐吗?”他提高嗓门回一句,然后从褡裢里掏出酒瓶 两口。

“呵呵,说话挺硬气。”听了他的话,那人就走过来了。胳膊上架着一只大猎鹰,鹰腿拴着细铁链,鹰眼睛也拿布蒙着,显然是正处驯化中的鹰。

老爸见了这位三十多岁的纨绔玩家,似曾相识。

“咦,你不是咱陈旗前搏克冠军扎亚吗?”那人认出了老爸。

随之,老爸也认出了那张粗俗又稀松吧叽的白胖脸。

他扭头就走人,不想继续面对那张脸,再多呆一分钟,他会忍不住掷出他的铜头布鲁。

“被我认出不好意思啦?扎亚冠军!哈哈哈!”那人大笑,“我还知道你怎么丢的冠军,半决赛时,一个不起眼的搏克手不小心捏碎了你的一只睾丸,无法参加下轮决赛!”

老爸后来听人说,捏碎他睾丸的夺冠者就是这位著名企业家矿老板养的搏克手。

“别走啊,我这里有好酒美女,过来喝两杯吧!”

身后传来的喊声,让他再次握紧铜头布鲁把,还是强忍住了。

默默走出很远。不知不觉,他的双脚似乎被什么牵着一样,居然走进了后边较远些的那片天坑区域。

一座座黑乎乎的大坑,有的浅,有的深不见底,有的面积小,有的面积大如足球场。坑与坑之间,有的距离很近,有的空出一大片平坦草地,但无畜群放牧。也许担心牲口跌落,或者恐惧这里阴森森环境,这种迷魂阵式地貌让牧人望而却步。不过他发现,下游远处天坑最边缘地带的棚户区附近,已被开垦后种菜花和农作物了。棚户区是天坑的附属遗留物。

老爸走向天坑区东北侧高坡,坐下,理一下思绪。

再往里走,就是他曾经的故乡。他怕自己伤心受不了,就在这里停住。

十年前的那一天,也下着大雪。苏木达(乡长)领来一个白白胖胖的年轻人,介绍说是旗长包银的儿子,年轻企业家旺钦,他白白给牧民们送一箱箱酒和香烟慰问。不久开会宣布,国家搞能源战略,开发这里的露天煤矿,牧民全窝端,搬进城里头住宽敞楼房。每户还按牧场亩数派发补偿金,多的可获几十万。还是那个旗长儿子白脸企业家,如簧之舌天花乱坠,什么进城享受现代生活啦,守着分得的如山银子不用再放牧受罪啦等等。顽固不愿搬者,被请去派出所喝茶,然后就通了。老爸裹进城里住了三年,一次防盗门打不开,瞎老妈锁在屋里,一气之下用铁榔头砸门,反而食指被夹断。后来住宅区又遭拆迁,老爸就背着额吉去草原上流浪了。娘儿俩达成共识,就是流浪,也在草原上心里舒坦。流浪不是乞讨,是给人放牧打短工。

进城后闲下的牧民,不是成了酒鬼,就成了麻将桌赌徒,大多都喝光输光。

露天煤矿开发过后,老板们盆满钵满地撤了,留下天坑和棚户区两样宝贝。天坑本该填埋,可不知怎么矿主们金蝉脱壳走掉了,而棚户区则是当初从内地招来的“煤黑子”,拖家带口来了之后赖住下来,不走了。

老爸不懂很多世间的事情,只好去流浪。

小可怜和日黑是被叼进那座庄园了。老爸也想不明白,造出这么多天坑,他旺钦居然还好意思在这里享受由黑煤变来的黄金。这里倒成了世外桃源,估计他爸老旗长虽被撤职也自觉值了吧。

更让老爸不理解的是,野狼钻进了这院子。世道真是变了,狼也学会跟人和睦相处啦?叼来羊羔做什么?喂崽儿还是喂人?那么有钱至于如此费事干这种偷羔勾当吗?

老爸坐在这里等候天黑。他要看个究竟。他必须逮住那个偷羔的狼。

黄昏了,远近物体都变得模糊。老爸又走过去,悄悄围着小庄园转了一圈。院里很安静,偶尔传出狼似嚎声,还夹杂女子浪笑。飘出来的酒肉香味,勾得老爸胃里很不好受。钻进大门对面的灌木丛里,老爸坐下来守护,眼睛死死盯住那个供畜生出入的小角门。饿时嚼两块干肉条, 两口酒。

入夜了。蚊子很多,蛐蛐等会叫的虫儿们开始合唱,此起彼伏。

他盯得眼睛发酸。怕自己睡过去,下巴下顶了根树枝,一打瞌睡树枝就扎他。

电子铁门前,华灯如昼。开始有小车进出,后来彻底安静了。

突然,传出一声狼嚎。接着,从小角门里蹿出一黑影,伸了伸腰,龇牙咧嘴,体型比老爸见过的任何狼都要大。

老爸一跃而起。手中的铜头布鲁就要甩出。

有一只手,生生按住了他攥布鲁的手。传出一个低压的声音:“等等。”

老爸吓一跳。是一个白胡子老者,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身后。

“大叔是什么人?”

“跟你一样守候的人。”

“为什么不让我击杀了它?”

“那你看不到更有趣的下一幕了。”

“有趣的下一募?不就是再叼一只羊羔来,喂崽或者喂人呗。”

“不不,你错了。”老者摇头。

“错了?还能有什么?”

“想看看吗?”

老爸点点头。

“那你躺在这里,先睡一觉,天亮时我叫你。”

“还有别人守护吗?”

“可能吧。”

“那还等什么?”

“解决狼犬易,解决主子难,有钱有势,叔叔又是雷子局长。”

“雷子?”

“警察头子。得想出个稳法子才行。”

“大叔究竟是什么人?”

“一个草原上流浪的老萨满。睡吧。”

老者也躺在老爸身旁。他半天睡不着,老者不知真假,轻鼾已起,显然不想再说话。

也许受身旁轻鼾引导,后来他睡着了,其实这一天他够累的。蚊蝇糊满他宽脸,也顾不上管。老者悄悄往他脸上撒了点有股味道的细灰,蚊蝇全飞了。

被捅醒时天刚蒙蒙亮。

“它回来了,快看。”老者说。

“啊!”老爸翻身坐起,正好看见大狼叼着一只羊羔返回,显然又是一夜的长途奔袭,可这只黑灰杂毛畜生丝毫没有倦态,到了门口撒着欢儿嚎两声。从庭院传出口哨声,小洞门开启,大狼训练有素地轻咬着羔钻进去了。

“跟我来!”老者拉他一下,步伐轻盈地哈腰小跑,悄悄奔向小庄园后边。

老者显然对这里环境很熟悉。他们躲在庄园后墙外草丛中,隔着高栅栏铁格子往里窥视。这里正好能清晰地看到那块小草场。

主人旺钦,微展双腿站在那里,胳膊上架着那只大猎鹰。

大狼叼着羊羔奔过来了,欢跳着,舞跃着,呼儿呼儿的低吼十分恐怖。

狼把羊羔丢放在主子脚边。旺钦左手抓起小羔,右手里有一把锋利的蒙古刀闪出寒光。尚有一口气的小羔子,弱弱地咩咩叫两声,在他左手里挣扎。一听羊羔呻吟咩叫,已架到肩头上的那只大鹰兴奋了,跃跃欲试,依然眼睛蒙着布,突然发出一声尖利的啼叫:咻——嘎——!

凄厉的啼声,如一无形的锥子刺透老爸的耳膜,穿过他心脏,忍不住身上一颤。比风声鹤唳更尖锐,比狼嚎更充满野性和血腥气。两只爪子如铁钩,展开翅膀如磨盘。

“这大鹰能击倒大活人吧?”老爸悄悄说。

“活人算啥,能抓奔蹿的野狼雪豹!”老者说。

“有钱人真邪性,玩这个。他要干什么?”

“马上就知道了。”

说话间,旺钦的刀往羊羔头上一扎一旋,迅即挖出了一只活眼,血淋淋的,在他手掌上颤抖。旺钦伸舌头舔了一下,满意地笑笑,然后把那颗圆圆的滴血的羊羔眼往肩头上一抛。只见大猎鹰敏捷无比地一张嘴,捕风寻声,嘎巴一下叼住那只眼,咕叽吞进肚里去了。接着是第二只眼,也如此办理。猎鹰在不停地咻咻啼叫,充满戾气。旺钦伸手摩挲它头脖,猎鹰却毫不客气地叨他一口,他手上顿时渗出血。

“你这畜生,咋反噬主人呢?”旺钦恼怒。

一个妖艳的女子出现在草场上,笑他,她是从小楼下来的,“噬血成性的扁毛物,觉得人血更甜吧。你这宝贝,啥时候才练成呀?老吹牛去西伯利亚猎雪豹雪狼,送我雪豹皮大衣,人家都等急了呢!”

“快了,就差最后一只羔子了。你躲远点,这两个东西都很野,别惊着了。”

旺钦说着,又哧啦一刀,剖开了小羊羔肚子。一直在疼痛中咩叫的可怜小羊羔,这回彻底没有了声音。旺钦的手伸进羊羔热乎乎的冒热气的胸膛,生生撕裂出那颗小羔心还有羊羔的肝脏,鲜血染红了他手心手背还有手腕。他仍然自己先舔一口,舌头和嘴唇都沾上红血,然后举着,捧给猎鹰慢慢叨吃。

他另一只手一扬,把嘀里嘟噜搭拉出一串肚肠的羊羔躯体,扔给一直雀跃等候的那只大狼。

“该你了,拿去吃吧!”

大狼一口叼住,欢天喜地躲一边去,狼吞虎咽,享受美味。

这边的老爸哀伤地想,我那可怜的小和日黑,看来也这么进了这两个东西的肚子了。

“这是第九十八只羊羔,西旗阿木尔家的。你那是第九十七。”老者说。

“你怎么这样清楚?”

“我是老萨满。大西北天山那边塔吉克人,还有卡尔梅克人,训练大猎鹰千里眼,有这种喂九十九只活羔眼和活羔心肝的古老传统,叫他给学来了。”

“天啊,这天杀的混球疯了!我去替大伙儿灭了这三个畜生!”老爸一手拔刀,一手挥布鲁。

“你想把自个儿也喂进那只狼犬肚里吗?那可是一头高加索猛犬和野狼交配出来的猎狼,从小训练有素。另外主人手里有枪,你去也是白白送死。”

“那咋办?就眼睁睁瞅着他们为害牧民为害草原?”

“不会。你跟我来。”

白发老者拽着老爸,离开了这座血腥庄园。

他们一起走到天坑那边。

二人坐在那里说话。喝着老爸的酒,你一口,我一口。

“我家原先住在最里边的天坑那边,是最早开发的,离这儿有七八十里远。”老者主动说。

“那里叫赛罕滩吧,还有一面萨日朗湖。听说开发时出了事,有个叫秃耳朵博额的爷们儿带头闹事,用套马杆套住一个黑矿主脖子,骑着马拽跑,差点勒死他。”

老者把头侧长白发一撩开,赫然露出光秃秃的无耳朵只有一小耳洞的那侧脸颊。

“啊?您老就是秃耳朵博额?不是说把您抓进去,打死了吗?”

“我没那么容易死,呵呵。”老者自信地一笑,沉吟片刻,“现在需要第九十九只羊羔。”

“大叔的话是什么意思?”

“再吃一只羊羔双眼和心肝,这只大猎鹰的千里眼就可训练成了,就可以放飞了。可附近百里,没剩多少羊羔,也不太好偷了。”

“如果,还有羊羔……大叔的意思是?”

“把这包药先喂进羊羔肚子,再用这包药洗泡一下羔眼。”老者从怀里掏两包草药,冲老爸晃了晃。

“那把药粉给我吧,我圈里还有一只羊羔。”

“老夫知道你还有一只羊羔,可这么一来,你的老额吉就没有羊奶熬茶了。我有点不忍心。”

“没关系,为除害,我和额吉能舍得。大叔真不简单,下了这么大功夫,真是神人。”老爸由衷敬佩,“您老是不是已经分发了九十六份药包了?”

“没有。没必要那么多,给你的这服是第二十一服,也是最重要的最后一服,管催发前边垫底的处在睡眠中的那二十服药的。小心点儿。”老者郑重地说。

“噢,记住了。我这就回去准备。”老爸起身,也没问这药起什么作用,会怎么样。“那头猎狼,今天夜里会光顾我那里的吧?”他问一句。

“那物儿的出没,有一定规律,东西南北轮流跑,南边是城市,北边已扫光,就剩西边和东方了。昨夜去了西边,今晚应该又轮到去你们那个方向了。八九不离十吧。”

“好哩!”老爸转身走人。

“等等,那边第二个天坑边小树上,拴有一匹马,你骑去吧。把羊羔弄好后,明早天亮前你再骑回来。记住,必须赶在猎狼回庄园之前。我们就在这里会合。”

老爸就照老者的话去做了。

飞驰回到家时,老额吉还坐在包门口等候,连姿势也没丝毫改变,手里握着长火钳子。

“额吉,我回来了。”

“找到那物儿啦?”额吉说话有些吃力。

“找到了。孩儿扶你进包里躺着吧。”老爸赶紧说。

可她的腿坐麻了,站不起来。老爸索性抱起她进包里,说:“夜里该回包里躺睡的。”

“怕进包里,听不见那物儿来的动静啊。老身子骨,坐睡躺睡都一个样了。”

老爸讲述这一天一夜的经历,一边烧奶茶。

“那个秃耳老博额,祖上是神奇的通天大巫,我早年听说过。人作孽,遭天雷!”

“咱家就剩这只羔了,额吉,心疼了吧?”

“是啊,心疼。有啥法子,秃耳博额找到你这儿来,说明他没别的路了,该着你出场,我们出力了。”额吉靠被摞斜躺着,翻着白色眼睛,“熬完奶茶,你就照他的话去弄吧。一只羔子,不算个啥,只要能消除害物。”

老爸默默熬着茶,不作声。

午后,他踏踏实实地睡了一觉,起来后弄羊羔。

傍晚,给额吉做肉粥吃,并吩咐她夜里天塌下来也不用出去了。

然后,当古尔本-诺海星刚出现在东南天际,他就奔向天坑方向,飞驰而去。

大地如鼓,马蹄如槌,敲得如疾风暴雨。

说人算不如天算好还是天算不如人算对,总是要算的。一切都在人算和天算中。

趴伏在小庄园后墙草丛中,老爸手握铜头布鲁,目睹的一幕终身难忘。

大猎狼按时叼来了老爸的那只羊羔,主人照样重复了昨晨看到的那一血腥场面。不久,小草场上聚集了些人,除那个姿色浪女,还有公安局长叔叔及三五个派头十足油头粉面的纨绔子弟。显然被主人特意约请而来,观看他放鹰猎物。

旺钦一身猎装,头戴小皮帽,肩头落着天山大猎鹰,威风八面。猎鹰已被摘去黑色蒙布,一双眼睛血红而锐利无比,高昂头颅狂啸一声,咻——嘎——!

在场所有人不寒而栗。感觉这声音有些邪性,刺穿耳腔,让人浑身不舒服。

一心想显摆,当众表演鹰击猎物的旺钦,似乎没心思观察他的宠物身上出现的细微变化,如狂躁不安,啼声有变异,双眼呈红丝等。他顾不上这些,想看到的场面也许比吸大麻白粉更有刺激吧。

“放!”旺钦挥手。

草场那头,下人打开了一只铁丝笼子,有只备好的野兔一蹿而出。

“巴日克屯!”旺钦向猎鹰下令,解开拴链。

猎鹰一声长啸,展开如盘双翅飞击而去。这时,在一旁正啃吃羊羔的那只猎狼,发现草场上突然蹿出一只野兔,顿时放下羊羔转身追逐更鲜活的野兔而去。它的加入,立即引起猎鹰激愤,或许更大的猎物对它更有刺激吧,只见猎鹰放弃野兔突然去攻击猎狼。迅疾无比,从天而降如支飞箭,它直接攻击了猎狼的眼睛,并且一击得手,血淋淋叼出了它的一只眼球。毫无防备的猎狼,惨叫一声,仰身回击。

“唔!”众人惊呼。

“不好!回来!”旺钦大感意外,吹口哨,挥着手,大喊着招唤猎鹰。

飞到空中的猎鹰,听见了主人的口哨声。旋即,它向主人扑冲过去,嘎嘎狂啼,那双眼睛变得更加血红。当人们都以为它回落主人伸张的肩臂时,这只变疯狂的扁毛畜生并没有这么做。它毫不客气地攻击了主人的眼睛,依然是一击得手,旺钦的一只眼球血淋淋地叼在猎鹰嘴里,咕叽一声,被吞了下去。在旺钦的惨叫声中,疯狂的鹰,铁爪子攀抓在他的头上,低下铁喙狠狠又一啄。旺钦的另一只眼球,又血哧呼啦地被叼出来了。旺钦双手乱抓,捂着双眼在地上打滚。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太快了,围观的人们目瞪口呆,都吓傻了。

还是那位公安局长叔叔回醒得早,拔出手枪射击。装样子的那枪,哪有准头哟。

猎鹰在空中嗷嗷叫,它在继续寻找攻击对象。这畜生,现在只对发亮的眼珠子感兴趣,不管是人的物的。人们四散而逃,那个浪女尖叫着向楼里逃窜,猎鹰开始追击她。

老爸和老者从后墙草丛中站出来。老者向疯鹰发出一声刺耳的呼哨声,向它瞪大了自己的双眼。疯鹰发现了,放弃浪女,转身向老者飞冲而来。

“出手!”老者喊。

老爸的铜头布鲁,如一千钧铁锤般挥出,也一击得手。疯鹰的天灵盖被击碎,叭唧落地。

草场上的事情,还在继续。那头被抓挖了一只眼球的猎狼,也变疯狂了,见人就攻击。狂烈的复仇心让它扑倒了好几人,最后咬着了向它开枪的局长下身裆部。牺牲小弟的前提下,局长近距离朝它天灵盖扣动了扳机。

结束了。

老者拉上老爸,悄然隐退。

两年后。

老爸从外边放羊回来,算上秃耳博额委托他放的,他的羊群已有上百只了。

蒙古包里,有个人跟他额吉说话。

“感谢老额吉,收留我这走迷路的瞎子,喝了这么地道的奶茶。”

“没什么,你手边还有干奶酪。对,摸着了吧,吃点。你不知道,其实我也是个瞎子,一双眼睛只看到模模糊糊的影子。”

“是吗?我一点感觉不到您的眼睛不顶事。在包里,您可是行走自如。”客人说。

“包里住这么久,太熟悉方位物品了嘛。”

“老额吉的眼睛,怎么失明的?”

“哭的。当年煤老板买下了我们老家的草原,失去生命一样的草场,哭的。”

客人无话了。

“孩子,听你声音年纪不大,你是怎么丢了视力的?”

沉吟片刻,客人淡淡地说:“狂了,腐了,败家了……就瞎了。”

然后,摸摸索索站起来,给老额吉悄悄跪下,磕头。

起来后,他摸索着走出蒙古包去,手里拄的电子拐杖,嘀答嘀答敲着大地,向茫茫天际走去。

老爸一直坐在门口,望着他背影远去。

“儿子,他怎么沦落到这步田地?”

“他养的那个过气名星,卷走了他剩下的那点财产,小庄园抵偿鹰狼伤人赔款都不够。”

“孩子,去吧,把他找回来,帮你放个羊什么的。”

“瞎子,能放羊?”

“帮你压水井饮牲口也行啊。还可以跟我说说话,正好一对儿瞎子,有的说。要不他会饿死荒野的。”

老爸想了一下,说:“好吧,额吉。”

“别跟他提以前的事。”

“好吧,额吉。”

2013年6月22日

于北京金沙斋

责任编校 王小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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