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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姨夫的药

【小小说阅读】 2017-12-03本文已影响

杨映川 曾用名映川,生于20世纪70年代。在《花城》《人民文学》《作家》《小说月报》《十月》等刊物发表小说百万字,有长篇小说《女的江湖》《魔术师》《淑女学堂》和中短篇小说集《我记仇》《零食》《为你而来》《下一个是你》等出版。获过广西独秀文学奖、青年文学奖、文艺创作铜鼓奖,小说《不能掉头》获2004年度人民文学奖,小说《我困了,我醒了》入选2004年度中国小说排行榜。

自从我离婚以后,除了我父母,绝大数人都劝我不要着急再结,那意思我懂的,滋味又不是没尝过,还一根筋啊?我也像是开窍了,我一青壮男人,有些才华,与异性交往着,恋爱着,高兴在一起,不高兴则分开,简单,没有负担,恍惚间还觉得“风流快活”四个字可以定义这种生活。日子这么过了好些年,有一天我猛地觉悟我这辈子基本上就这样了,我的意思是除了买彩票中奖,我基本不可能大富,仕途上运气好能混个副处,仅此而已。

我看清去路,这让我心悸,然后是泄气、抑郁,这些情绪经历完以后,我开始考虑再婚了。

虽然有些粗俗,但还是可以这么来类比一下。同居就好比是租房子住,每月付房租,那感觉不如咬牙付首期买下,日后每月付的租金变成了按揭,可那房子实实在在主权是自己的。我在这种情绪中纠缠着,我希望把眼下同居的女人变成我老婆,但我单身的日子过久了,有点儿上瘾。我需要勇气,那女人却需要智慧。

我是一名记者,跑农业一线的。刚工作时频频出差,下县下乡,混成老油条后,不想跑了,呆在办公室里写些不咸不淡不劳神的稿子。我还不到四十呢,早年的宏大理想到哪儿去了?经过一夜的反思,我想我应该努力一把,如果获得一个新闻奖项,那样我的副处可能来得快一些。有了这个想法以后,我开始找机会出差,跑这一线的只有走到田间地头,才能拿到第一手好材料。眼下各县市兴起养牛业,政府也大力鼓励个体养殖,我马不停蹄跑了几个县城,收集了一大堆资料。午间在办公室加班,写写删删,电脑上始终没超过五百字,拎不出点儿新意的东西要想获奖是痴心妄想。我获奖心切,每一个字都是奔着拿奖去的。我叫来的红烧肉豆腐饭放在茶几上,纸饭盒隐约透出一股香味,我没有心情打开。我想象红烧肉慢慢变凉,结起白油,我的胃口彻底给毁了。办公室里开着空调,隔着玻璃看外边的天空,只有光亮,没有热度,但心情始终不清凉。

我的手机响了,一个陌生的号码,区号显示是下边县市的,看那一串数字没有规律,乱七八糟,肯定不是什么正经角色。要在平时,这时间我是要小睡的,这么个天气不睡一会儿我一下午什么都干不了。所以,我也特别烦中午谁电话骚扰,一准儿不是知识分子圈的。

阿球,你在哪里?

能叫出我小名阿球的,除了至亲没别人。小时候我长得圆圆滚滚,小名阿球,长大后觉得这名不雅,严禁此名流传,严肃清除流毒,所以,除我爸妈外,基本没人叫了。我警惕地问,您是……

对方说,我是二姨父啊!

是二姨父,怪不得。好些年没联系,上一次见二姨父是我刚工作那两年。他到新疆贩棉胎路过南安,我当时还没分到房子,与另三名同事分享三房一厅,住客厅那位是最后分来的,隐私性差些,其他各人独占一间房,还算过得去。二姨父扛了好大一个包裹找上门来,那包裹把他压得像一只乌龟,汗流浃背,一脸尘土。我初见时有些反感,早就领教过这些家乡来人了,他们只要经过,无论多少人,也不论你家有多少间房,反正只管找你去,吃住你管了。对别的人我可能完全可以不理会,我不太乐意接待那些和我在血缘上有着那么一些关系,实际生活中却没啥牵联的人。这个二姨父却还得应付一下,因为当年我爸出事要赔人一大笔钱,我妈回老家借钱,只有他借给我们了。

我母亲有两个姐姐,虽然是我妈妈读书最多,到大城市工作落户,可我那两个姨妈从来没把我妈放在眼里。她们各自能干,嫁的人也不错,居然在小镇上都属于最早富裕起来的那一小拨人。大姨父做的是五金生意,自己开了一间铺子。二姨父是有名的多面手,经营有米粉铺、修车铺,还兼收山货。80年代初,我才幼儿园,跟我妈回外婆家,我的两个姨妈都起了楼房,而且每一层都有卫生间,尤其是二姨父那四层楼可够震撼人的。我们家那时刚住上有小天井的房子,平时得到半里外的地方上公共厕所。我妈气得哭了好几场,是回来跟我爸哭的,说自己的书是白读了。我后来经常随我妈回外婆家,目的都是借钱。我们家买第一辆自行车的钱是借的,父亲单位分的福利房也是借钱买的。当然那些钱都陆续还了。就后面我爸出事借的那一笔,数额较大,我大姨妈不借,还和我妈翻脸了,说当年外公外婆让我妈花钱最多,因为读书,可如今连老人都养不起,还好意思回来借钱,坚决不借。按我妈的说法,我大姨妈是眼见我爸落难,估计以后也指不上什么了,所以势利眼了。二姨父却借了,并且不用打借条的。他说我爸是知识分子,不会赖账。

背着这么大一个包裹寻过来,还真得佩服二姨父。等二姨父解下包裹,掏出两张白胖胖的大棉胎说,没见过这么好的棉胎吧,我们南方人一辈子都难用上这样好的棉胎,姨父专门给你送两床,一床盖,一床垫着。我是个受不了人家对我好的货,感动得鼻子酸酸的,为自己先前的傲慢冷淡羞愧着。

年轻时的二姨父留给我的印象是很好的。他家的米粉摊子小镇上的人全知道,味道特别好,而且坚决不用味精。二姨父亲自掌勺,摊子上摆着几只小陶锅用来煮粉,各种佐料一字摆开,二姨父手中掌的大勺,蜻蜓点水在各个碗中碰触,分量把握自如,动作一气呵成。配的菜料也齐全,有牛肉猪肉鸡鸭肉,猪杂最受欢迎,还有酸的、辣的口味,随人喜欢增添配料。来吃的人,临走前都把那碗里的汤喝得一滴不剩,脸色透亮。二姨父自己也忍不住夸口,田水镇我的米粉第一,用心煮,煮出来的味道不能差。

修车摊子主要是修自行车,摊子就摆在米粉摊子旁,简单的几件工具加一只打气筒,平时有人来打气,都是自己动手,免费的,修车才收钱。二姨父也照顾得来,早上米粉摊生意好,修车是下午时间生意好。你可以看到二姨父来回地走动,身上是用不完的力气,喜欢大声地说话。凡路过者没有不往他这里看的,也算是广告的方式,广而告之了。

我听我妈和我爸议论,像我二姨父做的这些营生,在早年间是赚了不少钱的,而且叫做发财无人知,看起来不算什么大生意,但来钱快。

贩棉胎路过南安的二姨父看得出有点儿狼狈,外套是多年前流行的猎装,深蓝色的,上面起了白汗渍,最下面的扣子没了,将里面发黄的衬衣和脱皮的皮带露出来。皮鞋软沓沓的,像被水泡过,走路发出啪啪啪的声音。这些年有关二姨父的消息不时从我母亲的嘴里透露出来。我长大后就几乎不回老家了,我妈每年清明回去扫墓,回来就有很多老家的八卦足够说上好几天。二姨父早已经不安于在小镇上摆摊子这么小的生意,他成了贩手,从东边进货,贩到西边卖,南边采购跑到北边卖,但大多是不成功的,贩兽皮被人打了劫,贩麝香收到假货,囤的药材发霉了。母亲说二姨父早年赚的钱已经败光了,现在镇上各家各户都会赚钱了,他最早发起来的,反倒变成了穷人。母亲最后的结论是,还好,他有三个儿子。

这岂不是给我二姨父盖棺定论了?他只能等着儿子给他养老了?我的三个表哥,完全继承了父业,一个继承了米粉摊子,一个继承了修车摊子,一个是无业游民,有时跟他爸四处跑跑。在我看来,他们没有一个超过他们老爸的。

那次我带二姨父参观了省报大院,他特别要求去看出报纸的印刷厂,看完后他感慨得很,说每天看你们的报纸,今天终于见到出报纸的地方了,你在这里上班真了不起,我知道你们叫党的喉舌。二姨父能说出这些话不奇怪,他是读过好些书的人,小镇上没几家会订报纸的,他就订了,每天看完报纸整整齐齐叠好,有一间屋子专门存放旧报纸。有时二姨妈不注意拿一两张旧报纸去包瓜子壳,擦桌子,剪鞋垫,他得骂上好半天。平时我在报纸上发的文章,听他说都剪下来,偶尔也跟邻居说,这是他外甥写的稿子。他说他最喜欢读的就是农业版的稿子,他是种地出身的,是农民,关心农民的事,不过现在的农民都不安于种地了,他说最好是在地上种出值钱的东西来。我不太有耐心和二姨父讨论这些问题,他怎么说我都觉得他就是个农民而已。我请姨父在我们的饭堂吃完饭后带他回房间看电视。姨父在三房一厅里窜来窜去,我的同事们礼貌地招呼他,他有意无意翻看别人睡的床,议论棉胎的厚薄质量,当他终于说出最好的棉胎当属新疆棉胎的时候,我及时把他拉回我的房间,我可不想让人背后笑话我的亲戚是贩棉胎的。

姨父把给我捎来的两床棉胎,一床铺在床上,拍拍,压压,他说,睡睡试试。我躺在床上,说舒服。他满意地笑着说,我们南方人一辈了就没睡过这么软这么暖和的棉胎。另外这一床你让你妈给你缝个被套,冬天盖着保不准都要出汗呢。我在地上铺了一张垫子,出于礼貌我让姨父睡床上,但他说我明天还要上班,睡得好才行。我也不客气地睡回我床上了。姨父躺在地上的垫子上,翘起腿,我估计他想长聊,我和他可没什么可聊的,所以,我故意哈欠连篇地倒头便睡。后来姨父没聊成也就睡了,比我睡得还快,一会儿声如打雷。第二天早上,姨父早早走了,他说要到火车站取货。我懒得问他如何卖他的棉胎,客套地说需要的话再过来找我。二姨父微笑着说,见你一面就高兴了,等我棉胎销完了,有空再过来看你。后来没见二姨父来找我,那次生意想来也是不太成功的。

至今都没有听说二姨父做过一单成功的生意,在我的想象当中他早已颓废得不成样子了。我在电话中让姨父在报社大门口等我,我马上下去迎他。看放在茶几上的盒饭,我想这时间说不定姨父没吃饭呢,就把饭盒拎在手上。在报社大门口见到二姨父,他没有我想象中颓废的样子,只是头发有点秃顶了,比早年矮了许多,脸尽管黑瘦,但精神头是很足的。看到我,喜气洋洋地挥挥手。这次虽然没有背着前次那样笨重的大包裹,但还是挎了一个体积不小的背包,手上拎着像是果菜的东西。二姨父晃晃手中的塑料袋子说,我刚才路过菜市看这牛肉好,菜好,就买了一些,估计你平时都吃饭堂,我给你弄一餐好吃的。我怦然心动,姨父的手艺是很棒的。我说,好,好,我还没吃午饭呢。

我现在住着报社分的一套三房两厅的房子,姨父赞美我的房子,问是不是值百把万。我说,值百把万又怎样,我又不能卖了,还是你家楼好,连地皮都是自己家的。我真心赞扬二姨父那四层楼,我说,二姨父,当年我第一次看到你家的四层楼,我还以为是宾馆呢,在那小镇上真是鹤立鸡群,我妈回来就一直骂我爸不能挣钱,没出息。二姨父摇摇头说,当年是镇上最美,现在是镇上最烂,别提了。他脸上全是自我解嘲的神气。二姨父说的也是实话,我不好继续这个话题,问他,前几年你来我这,给我送了两床棉胎,那一次你棉胎卖的怎么样?二姨父说,那棉胎多好啊,两下子就全转出去了。话头突然一转说,那些人货卖出去了也不给钱,真是不讲信用。可见又是亏了。我说人家没给钱就把货给人家了,哪有这么好说话的。二姨父说,都是些朋友,也想不到会那样。短短几句话,让我觉得二姨父并不是一个能做生意的人,难怪这些年没搞头。

姨父厨艺果然不错,快手快脚炒好菜,我肚子真是饿了,筷子不停地吃了好些菜。我问二姨父要不要酒。他说,酒不喝了。我记忆中二姨父是能喝些的。我当他是客套,还是从冰箱里取了几罐啤酒出来。二姨父真不是客套,他坚决不喝,还劝我说,少喝点,要喝也喝那不冻的。我不以为然,带些调侃的语气说,姨父还讲养生了?在我看来像二姨父这样类似于农民的人,哪里顾得上讲养生。二姨父却郑重地点点头说,我最近这两年都在研究这个,这次我上来是想推一个药,找你帮帮忙。二姨父说着从他那个大背包里面掏出两个小纸包,摊开放到饭桌上说,这是治乙肝的草药,能根治。我说不可能吧,目前医学上还在攻关呢,没有药物能完全解决乙肝问题。二姨父说,你别管什么医学不医学的,我这是民间方子,我的乙肝都治好了。我说,你原来有过乙肝?你确诊过?要有前后对比的数据,而且光治好你一个人也不算,说不定是巧合呢,要有一定的比例。二姨父说,有些事用科学是解释不清楚的,这方子你知道我是怎么得来的?整整花了我前后五六年的时间。我到苗寨去,年年给人拜年,今年是在苗寨和人家过了大半年,最后才拿到的方子,你以为容易啊,不容易啊。我的好奇心勾起来了,问是怎么一回事。姨父告诉我,早几年他下苗寨去,人家邀他喝酒,他不喝,说是有肝病,人家就给他药吃,好了,他就留意上这方子了,但怎么问人家都不说,所以年年下寨子去,帮人家苗族老乡种地起屋,按他的说法是白天干活,晚上和他们一起喝酒,千辛万苦才套出来了。姨父身材缩水的样子,让我很相信他这些年为这方子确实是付出很大的代价。我不敢断定二姨父秘方的真假,我问他用这方子给什么人治过没有,他说没有,我觉得这就悬了,我一个省报记者不可能去帮他做这种没谱的推销,我想如果他这方子有效,即便在下面小县市,也是能够赚钱的。于是,我应付着说,你把方子给我留下就行了,我有个同事好像有这病,我让他先试试。姨父说,方子,方子我留在家里了,出门只带了药,你放心,我带的药足够三个疗程的,一般人吃上三个疗程的药都能治好了。我心里想姨父还不愿意方子外传呢。我调侃他说,二姨父,你干脆把这方子申请专利算了。二姨父严肃地摆摆手说,那个我不搞。我说,为什么不搞,搞得好的话一觉睡起来就变成千万富翁了。二姨父说,这方子上的药有几味快绝种了,就算是以后能人工培植,药效也不见得好,我啊,要保证效果,不搞那些虚的,哪能把全世界的钱都赚了?二姨父还不是个贪心的人。我想这么个年纪的人也不容易,现在还想方设法赚钱呢。我说,姨父,你三个儿子,一个儿子吃一天,随便可以在家享福了的。姨父十分不屑地撇撇嘴说,我有手有脚的,又不是动不了了,我才不靠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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